从棺材铺到河边大概一里地,艾琳走了半个时辰。不是路难走——是她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银翼的腿,然后被他用“地面不平”搪塞过去。
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老地方。树根底下那块平整的石头也在——那是她的专属钓位,三年来没人抢过。镇上的人都不太爱来这儿,说是河边湿气重,容易招蚊子。艾琳不在乎蚊子。她是吸血鬼,蚊子不咬她。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种族优势之一。
火钳鱼竿往水里一甩,绳子末端绑着的番茄块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慢悠悠沉下去。她双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水面发呆。银翼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没坐,背挺得笔直。他的站法一看就是常年站岗练出来的——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肩膀放松,手离剑柄刚好一掌的距离,随时能拔但又不显得紧张。
“你以前站岗的时候也这么站?”艾琳头也不回。
“嗯。”
“站多久?”
“看任务。最长一次,三天。”
“三天不睡觉?”
“不睡。”
“那你怎么没瘸?”
银翼沉默了一瞬。“那时候没受伤。”
艾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人的回答永远挑不出毛病,但也永远不给她留任何可以追问的缝隙。像一堵修得很整齐的墙,砖缝都用灰浆填死了。
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鱼大概也在休假。
“你说你等了十二年。”艾琳忽然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刻意的话剧腔,也没有硬撑的嚣张。就是很普通的聊天,像一个正常人在跟另一个正常人说话。
银翼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看到名单那天。”
“名单上只有L·C两个字母。你怎么找到灰石镇来的?”
“线索一条一条查。血族领地的旧档案、教廷的审判记录、乱葬岗的收容清单。”银翼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公文,“最后一条线索指向灰石镇。说这里有一个棺材铺,住户特征是怕太阳、不吃人、自称‘本座’。”
“老吸血鬼给你留的线索?”艾琳的声音微微变了一下。很轻,但银翼听到了。
“他不让我说。”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守约。”
艾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老吸血鬼临死前什么都没告诉她——没说名单,没说血纹,没说有个骑士在找她。他只说了一句“你以后自己看着办吧”,然后把那块手帕塞在她手里就闭眼了。她一直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太废了,我懒得管你了”。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水面上的浮漂突然动了一下。艾琳没注意。她在想别的事。
“那个梦。”她说,“血色的荒原,焦黑的土地,有人在本座耳边说话。你说你也做过。”
“做过。”
“那你听到的话是什么?”
银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河边,跟她并排站着。他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把她的影子遮住了一半。
“‘殿下,时间到了。’”
艾琳的手指停住了。跟她梦里的那句话不一样。她梦里听到的是“殿下,我回来了”——但前面那句呢?梦里那个人每次开口之前,是不是还说过别的?她拼命回想,但梦里的声音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变得模糊,像有人在水底跟她说话,咕噜咕噜听不清楚。
“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她问。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很多。”
艾琳转过头看他。银翼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鼻梁很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盯着水面,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你在紧张。”她说。
“没有。”
“手攥着呢。”
银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慢慢松开。五个指印留在掌心里,红红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比平时更轻的声音说:“那个梦的最后,你会站起来,往一个方向走。每次我想跟上,就醒了。”
“走?往哪儿走?”
“不知道。但每次醒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艾琳看着他。这个人能砍翻十三个圣殿骑士,能在一间没有编号的密室里找到一份千年前的处决名单,能用十二年时间从王都一路追查到灰石镇。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梦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那句“殿下,时间到了”是谁说的、在催什么、还剩下多少时间。
“也许那个梦什么都不是。”艾琳说,语气难得地认真,“就是一个梦。番茄吃多了也会做噩梦。”
“你不吃番茄的时候也做。”
“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你没吃番茄。昨天早上你说梦话了。”
艾琳张了张嘴。这人不但收集她的番茄皮,还偷偷记她做了什么梦。前圣殿骑士团副团长的侦察技能全用在她身上了。“你还记了什么?本座每天上几次厕所你要不要也记录一下?”
“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你——本座不是在问你!”
银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艾琳发现自己又被耍了,把火钳往肩上一扛,大步往棺材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鱼还没钓到。”
“今天鱼不上钩。”
“你怎么知道?”
银翼走到河边,低头看着水面。手探入水中,收回来的时候捏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眨了下眼,面无表情地把鱼放进艾琳脚边的水桶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用这招在野外生存?”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干站半个时辰?”
“你在钓。不需要我。”
艾琳深吸一口气。这个人总能让她在感激和恼火之间精准地踩到一个中间值。她把水桶拎起来,大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
“明天还来。”
“嗯。”
“本座不是喜欢跟你一起钓鱼。只是鱼还没钓够。”
“明白。”
回到棺材铺的时候,门上又多了一张纸条。不是钉在门上的,是压在门槛下面——只露出一个角,像是塞纸条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材质跟上次一样,镇上杂货铺卖的最便宜的黄草纸,墨水的颜色偏淡。字迹跟上一张纸条完全相同。
“提前了。今晚日落,老风车。别带骑士。——一个人来。”
银翼从她手里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的动作比平时慢——不是慢,是仔细。他在通过触感判断纸张的材质、墨水的干燥程度、字迹的力道。
“不是教廷的人。”他说,“教廷不会用‘骑士’这个词称呼圣殿骑士。用‘骑士’的,要么是民间对教廷不太熟悉的人,要么是对血族制度很熟悉的人。”
“血族那边的人?”
“有可能。血族长老会知道血纹的存在。如果是他们的人在附近,发现老乔死了,又发现你在这里——他们可能会想先跟你接触。”
“好。你跟着。但必须保持距离——本座说能靠近才能靠近。”
银翼没有回答。他把匕首放在地上,走到棺材铺的阴影里,靠在墙上。下一秒,他的存在感就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样,整个人融进了影子里。不是消失了——他的身体还在原地,但那种“这里站着一个人”的直觉感应忽然变得很弱。呼吸变浅了,肩线的轮廓跟背后的旧木板纹理混在一起,连衣角都不再飘动。
艾琳盯着他站的位置看了五秒。六秒。她需要刻意辨认才能确定他还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十二年前。”
艾琳从水桶里捞出那条鲫鱼,放在木桶里。鱼在桶里甩了甩尾巴,溅了几滴水在她脸上。她抹了把脸,然后从棺材角落里摸出一个东西——那个木头小人。叉着腰,鸟窝头,嘴角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银翼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铁砧上的。
她把木头小人放在棺材沿上,跟它面对面。
“你主人是个怪人。”她对木头小人说。
“听到了。”银翼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本座故意的。”
木头小人没有回答。但艾琳觉得它嘴角那个弧度好像变大了一点。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