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监狱嵌在悬崖上,灰白色的石墙跟岩壁几乎融为一体。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座建筑也没有反射出任何温暖的光泽,墙面上的石灰被海风侵蚀了几十年,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酸雨浇过的墓碑。监狱的窗户全部开在北侧,朝向永远照不到太阳的那一面。南侧对着海的一面只有一排窄得塞不进一只手的通风口,海风灌进去时会在建筑内部发出一种低沉的呼啸,附近的渔民说那是监狱里的囚犯还在哭。
罗船长把小艇停在外海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后面,熄了引擎。这片暗礁群叫“碎骨滩”,老水手们取的,海图上只标注了水深和暗礁位置,没有名字。他从船舱里翻出一张手绘的潮汐时刻表,上面的墨迹被海水泡过好几次,但还能辨认。他指着悬崖正下方一处被海水蚀出来的凹槽说:“那有个小缺口,涨潮的时候海水灌进去,退潮之后会露出一条窄道,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这条路通到监狱底层的地下水牢。你们只有两刻钟的时间,落潮之后缺口会被海水重新封住,到时候想出来就得从正门走。正门那边我猜还有看守,这座监狱废弃了十几年,但不代表没人用。我在这片海域见过好几次没有登记的小货船停在悬崖背面,不走正门,用的是老走私贩的暗桩水道。小心点。”
艾琳和塞拉从礁石背面下水,水冷得不像话。北地的海水跟赤砂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赤砂港的水是温热的,像一碗放凉了但还没冷的汤;北地的水是冰刀,一脚踩进去脚趾立刻失去知觉。艾琳在灰石镇冬天用冷水洗过脸,但那种冷跟现在这种冷比起来,就像被蚊子叮和被熊拍了一掌的区别。她咬着牙没出声,把树枝举高不让贝壳泡水,一步一步沿着礁石缝隙挪到悬崖底部。塞拉把大剑绑在背上,涉水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在水深没过大腿时低声说了句“爽”,大概是真心觉得这温度刚好。
悬崖底部的缺口不大,退潮后露出的窄道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的海藻。艾琳蹲下来侧身挤进去,头发蹭过岩壁时被海藻粘了好几缕。窄道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地下水牢的排水口。铁栅栏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但栅栏本身也被海水腐蚀得只剩薄薄一层。塞拉用大剑的剑背轻轻一敲,铁栅栏就断成了两截。
水牢里已经没有水了。地面上的水槽干涸得只剩一层发白的盐渍,角落里堆着几根已经腐烂的麻绳和一只被啃了一半的老鼠干尸。水牢的出口是一段往上盘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盏里的油早就挥发干净,只剩一圈黑褐色的油垢。空气里没有海腥味,只有石头腐烂的味道和一种极淡的、被时间冲淡了无数倍的铁锈味,血的味道。这味道太淡了,淡到普通血族根本闻不到,但她的血纹还在不稳定地波动,对血液残留的感知比平时敏锐得多。
她停在石阶第二级,回头看了一眼地下水牢的铁栅栏。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赤影曾经说过,分裂派在北地据点的封魔阵旁边有一个专门关押血族俘虏的地方。俘虏被关在潮湿的石室里,每天听到隔壁阵法的脉动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一个个拉出去,然后再也没回来。这座水牢就是那个地方。
从水牢往上走,石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苍白的天光,冷得没有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所有的暖色。艾琳推开门,走进了北地监狱的主走廊。走廊比她想象中更宽,能并排走三个人,但天花板极高,大概有三层楼的高度,给人一种被压扁的错觉,不是空间上的压迫,而是比例上的失衡。走廊两侧是牢房,牢门全部敞开着,门上的铁锁有的被撬开,有的整个从门框上脱落。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留下脚印,灰尘表面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人来过,至少近期没有。
塞拉用剑尖轻轻推开第一间牢房的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向后荡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牢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一堆发霉的干草和一面刻满划痕的墙壁。那些划痕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用指甲刻的,每一道都是一天。艾琳在心里粗略数了一下,她父亲被关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但数量足够让人做噩梦。
她离开那间牢房时用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检查结构,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告别。她父亲在这里关过,这里每一块砖都见过他。
走廊尽头的审讯室比牢房更阴冷。门是双层的,外层是铁板,内层是铅板,用来隔绝圣光探测,也用来隔绝囚犯的惨叫。审讯室中央摆着一张铁质审讯椅,椅子扶手上固定着已经生锈的铁环,铁环内部有密集的划痕,是用手指甲反复抠挖留下的。椅子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刑具,大部分已经锈得无法辨认形状,但其中一件她认得,一把跟火钳几乎一模一样的铁钳。不是同一把,但款式完全相同。教廷统一配发的剥离工具,北地矿业铁匠铺批量生产,握柄上刻着编号。这把的编号是“N-07”。她父亲那把的编号大概被血烧掉了。
她把N-07从墙上取下来,掂了掂分量。比她的火钳更重,握柄上的编号被打磨得很深,指甲抠不掉。她把这把钳子递给塞拉:“收好。这是罪证。以后跟教廷算总账的时候用得上。”
审讯室旁边的档案室更小,只有一间储藏室大小。档案柜全部被撬开,大部分文件已经被烧毁,地面上的灰烬堆里混着烧焦的羊皮纸碎片。有人在这里销毁过证据,不是囚犯,是监狱的管理方,撤离前没烧干净。艾琳蹲下来在灰烬堆里翻找,手指沾满了黑灰和未烧尽的纸屑。
她找到了几页没烧完的囚犯名单。纸边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能辨认。名单是按编号排列的,没有写全名,只写了囚犯的编号、入狱日期、血纹等级和处置结果。她父亲的名字不在上面,他被捕时可能被单独归类了,或者他的档案被单独销毁了。但他的入狱日期她知道:血族历法的某一天,换算成人类日历大概就是她被放进乱葬岗的前后。
名单往下翻,在一排陌生的名字中间她看到了一个异常项:囚犯编号末尾的年龄栏写着“四岁”,处置栏空白,备注栏标注“血纹未觉醒,暂存”。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年龄。四岁,跟薇拉说的那个在监狱里失踪的孩子年龄吻合。就是那个戒指盒的主人。她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她接着翻下一页,想在后续的处置记录里找到这个孩子的最终去向。纸张碎片间只找到半句备注:“编号转移至北地据点,观察期,血纹觉醒临界”备注的最后几个字被烧焦了,只剩下一个残缺的日期。
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往下翻。在灰烬最底层,她找到了一页被撕下来的日历,日历纸背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但有力,不是囚犯写的,是狱卒的工作记录:“艾德温,提审时拒不提供血纹碎片下落。手指已剥离,意志未破。建议移送总部。”她的父亲被提审过,被剥离了手指,但他把碎片藏得太好了。在这间昏暗的审讯室里,当那把编号N-07的火钳夹住他的手指时,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把这封遗言默念了无数遍,不是给教廷的,是给女儿的。他活着受审的日子里,她正躺在乱葬岗的襁褓里,手帕上的血还没干。
她把日历纸翻过来,正面是血族历法的日期,背面的炭笔字迹在右下角多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主要内容后又想起来补上去的:“囚犯编号K-07,四岁,关押期间在墙壁上画画,画了一只兔子。狱卒说好看。此人失踪后,监狱长下令粉刷了那面墙。”K-07就是那个孩子。四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只会画兔子。
她把日历纸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黑灰。今天必须把监狱最底层的那面墙找出来。她重新推开档案室的门,沿着主走廊继续往里走。走廊两侧的牢房空了太久,每扇铁门的背后都只剩灰尘和暗影。走到走廊尽头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面前是一面墙。
不是普通的墙壁,这面墙的位置在建筑结构上完全不合理。它是后来砌的,砌在走廊本该继续延伸的位置,墙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窗户或门洞。整面墙刷了一层铅灰色的涂料,跟监狱外墙的颜色一模一样,但更新。塞拉用剑柄敲了敲墙面,声音闷闷的,不是空心的回响,是实心的。这面墙后面有东西,但墙本身没有裂缝,没有破口,没有任何可以撬开的缝隙。
“这不是墙,”塞拉说,她蹲下来检查墙面与地面的接缝处,手指沿着墙根摸了一圈,“是封堵层。有人在走廊尽头砌了一整堵实心墙,把原来的通道完全封死了。这种封堵方式在教廷的监狱设计图里有个名字,‘湮没之墙’。专门用来永久封闭重要区域。墙后面的东西,他们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她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墙面上隐约透出的极淡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跟艾琳手背上的血纹遥相呼应,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脉动。不是封魔阵本身,封魔阵在墙后面的密室里,离墙大概还有十几步的距离。她看着那面墙,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种她之前从未对艾琳用过的郑重:“殿下,这面墙,用剑劈不开。”
艾琳把手按在墙上。铅灰色墙面冰冷干燥,但她的血纹一碰到墙面就开始发热。封魔阵碎片就在墙后面,赤影的第四块碎片也在墙后面,还有那个粉刷掉的兔子和那个被关在监狱里四年的孩子留下的最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