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沉星海的第二天，海风重新变回了海风该有的样子。暖的，湿的，带着南方海域特有的咸腥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但至少是活的。不像那片死水上的空气，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借别人的肺。
艾琳坐在船头，背靠锚机，膝盖上摊着航海日志，鹅毛笔咬在嘴里，笔杆上已经多了好几个牙印。日志摊开的那页还空着大半，她在想怎么给沉星海收个尾。想了半天落笔写道：
“沉星海的鸟全飞了。一只都没回头。本座觉得它们大概忍了很久，每天绕着灯塔转圈，明知灯塔早坏了还在转。如今岛空了，塔空了，只剩海面上浮着一层死鱼。赤影说那不是真鱼，是禁制碎片凝固后的结晶体，戳一下就碎成粉末。本座戳了，确实碎了。今晚加餐没有鱼。”
写完把笔插回口袋，合上日志。桅杆顶端悬着赤影的轮廓，六块碎片拼出的身体在夕阳下泛一层暗红。从沉星海出来之后他多了一个习惯，总把自己挂在最高的地方。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海，以前困在塔里只能瞧见一小块铅灰色的天和几只飞不出去的鸟，如今能看到整片了。
“好看吗？”
“好看。殿下，等第七块碎片归位，臣想绕着大陆飞一整圈。从灰石镇出发，往北到诺兰港，往东到沉星海，往南到赤砂港，再回灰石镇。把殿下走过的地方全看一遍。”
艾琳靠在桅杆上，海风把碎发吹到她脸上，没拨开。“那就飞。本座陪你飞，反正本座还没学会飞。你驮着本座飞。”
“殿下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千年前，在血翼之城的城墙上。殿下说，‘赤影，本座还没学会飞，你驮着本座飞。’臣当时回答，‘遵命。’”
“本座千年前就这么会使唤人？”
“是。殿下千年前使唤臣的方式跟现在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千年前殿下不会在使唤完人之后给人留烤焦的鱼。”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烤鱼的事？”
“臣只是陈述事实。”
银翼靠在船舷边，匕首搁在膝盖上。右手虎口缠着她从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末端的活结在风里轻轻晃。听着桅杆方向传来的对话，嘴角那道弧度从一毫米慢慢升到了将近两毫米。
小郑趴在船舱地板上，速记本摊在面前，炭笔把笔杆咬得满是牙印。他正在给K—07看他在沉星海画的速写，画的是灯塔底层那个圆形水潭，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中央倒映着塔顶的圣光。画得不太像，水潭被他画成了一个大碗，但涟漪的纹路很细。
“你画的水潭比真的更好看。”K—07说。
“真的？我觉得灯塔画歪了。”
“是歪的。但歪的好看。”
小郑挠挠头，在速写旁边加了一行标注：“K—07说歪的好看，那就歪着。”写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飞走的海鸟。画了十几只，每只飞的方向都不同，有的往东，有的往南，有的往北。画到最后一只时把鸟画成回头看了一眼，鸟喙微微张开，像在跟灯塔说一句听不见的再见。
安靠在船舱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鱼汤。她把其中一碗递给薇拉，自己在门框旁边坐下，掏出补给清单看了看。淡水还能撑几天，干粮勉强够。她在“返航补给”旁边画了个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
薇拉接过鱼汤喝了一口，残缺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继续编绳结。从沉星海出发后她编了好几只，每只收尾都打活结。有一只是给小郑的，有一只是给塞拉的，还有一只放在布袋最深处，绳尾留得比其他都长。她没有说这是给谁的。
塞拉在后甲板擦剑。大剑横放膝上，用浸了鱼油的旧布反复擦拭剑身上被海族迷雾腐蚀出的细密锈点，每个锈点都擦到发亮才停。剑刃上那几道崩口在血翼之城驿站里用磨刀石修过了，如今刃口笔直锋利。擦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殿下，等灰石镇的事办完，我想回一趟佣兵团。这把剑该重铸了，铁匠说过好几次。重铸完再回来找你。”
艾琳从桅杆那边转过头。“这把剑跟了你多久？”
“十一年。比很多人的婚姻都长。”
“准假。重铸完记得带回来，本座还没见过比你这把剑更靠谱的同伴。”
塞拉嘴角动了一下，扛着大剑走到船舷边，开始检查船板上被暗流擦出的划痕。
入夜之后海面平静得反常，连浪花拍打船壳的声音都轻了。海平面上浮出一层极淡的荧光，是从赤砂港方向漂过来的浮游生物，被船首切开后往两边分开，又在船尾重新汇合，整艘快船像行驶在一条发光的河上。
艾琳靠在桅杆上看着那片荧光海。忽然想起灰石镇那口公用井，每次打水不能超过两桶，后面排队的人会催，她趴在井边想多照一会儿倒影都做不到。如今她面前是一片会发光的海。井里的倒影早就被冲散了。灰石镇已经很近了。她闭上眼睛，在桅杆下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海风重新灌满了帆。罗船长在舵轮旁叼着没点燃的烟斗，抬头看了一眼桅杆顶端。赤影悬浮在那里，六块碎片在月光下安静地旋转，像在替殿下守夜。罗船长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沉星海边缘捕到的那条鱼，鳞片是银色的，眼睛太像人。他把鱼扔回去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他想，那大概就是等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海平面上浮出一条极细极淡的灰线。罗船长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嗓子。
“灰石镇！天亮之后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