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的时候，艾琳正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根挂满贝壳的树枝。海风从陆地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她闭着眼睛都能辨认的味道。铁锈、炭火、翻耕过的泥土和露西家菜园里番茄藤的涩味。她在灰石镇住了三年，这股味道每天早上都会从棺材铺那扇破木门的裂缝里钻进来，烫在鼻尖上，然后她会往旁边挪两厘米。今天没有裂缝，没有棺材，她站在一艘挂着商行旗帜的快船上，身后站着一整船的人。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罗船长把缆绳系在栈桥的铁桩上，说你们先下，他得检查一下船底。沉星海的暗流在船壳上擦出了好几道深痕，有几处已经能看到木头的纹理，得赶在下次出海前补好。
“修船要几天？”
“三四天。够你们把该办的事办完。”罗船长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船底最长的那道划痕，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又换回去。“殿下，这艘船跟着您跑了诺兰港、北地监狱、血翼之城、沉星海。船底每一道痕都在，没少一块木板。等您的事办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艾琳从栈桥跳上码头，落地很轻，膝盖几乎没弯。码头上几个正在补渔网的渔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其中一个老渔民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艾琳没听清，但她认得那个老渔民。他以前每天早上都在码头边卖鱼，她跟他讨价还价过三次，一次也没赢过。
“本座以前在这张椅子上坐过。”她指着码头边一张被太阳晒裂了缝的长条木凳，凳脚上还缠着半截她当年用来绑树枝的旧麻绳，已经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时候每天傍晚坐在这里看渔船回港，想着能不能捡条掉在地上的小鱼回去炖汤。老约翰偶尔会从铁匠铺出来，坐在这张凳子另一边，什么都不说，就坐着。本座觉得他大概是想找个人陪他待一会儿。他那间铁匠铺太吵了，只有炉子和锤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银翼站在她旁边，他没见过灰石镇之前的模样，但他在她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把这座小镇拼得八九不离十。他知道码头那张木凳是她以前的“观景台”，铁匠铺门口那口淬火用的水缸是她夏天蹭凉水洗脸的地方，镇上那棵老榆树树干上还有她三年前撞上去留下的凹痕。这些碎片他听了太多遍，如今站在这里，像是走进了一本翻过无数遍的书。
从码头往镇子里走，路两边的东西跟她离开时差不多。杂货铺门口还挂着那串褪色的贝壳风铃，酒馆招牌上的油漆又剥落了几块，教堂的钟楼在镇子尽头安静地立着。钟楼上的铜钟还是歪的，她离开前歪成那样，现在还是歪成那样。
走到铁匠铺门口，炉子没生火。老约翰不在铺子里，门口的淬火水缸边沿搭着一块旧抹布，还是她当年帮他缝的那块。她说约翰大叔这块抹布破成这样该扔了，老约翰说缝一缝还能用，她说那她帮他缝，缝完比原来更破了。后来老约翰把这块抹布挂在铁砧旁边，说留着当纪念。如今这块抹布还在，铁砧还在，炉子是冷的。
“镇上的人呢？”塞拉扛着大剑站在路口，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道，眉头微微皱起。她的目光在铁匠铺敞开的门和酒馆紧闭的窗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门都是正常关上的，窗台上的花盆也没打翻，只是没有人。
赤影悬浮在教堂钟楼顶端，六块碎片拼出的身体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座小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镇上的人都在教堂里。臣能感觉到旧神心脏的脉动正在加速，它对血纹持有者的回归产生了反应。这种脉动会吸引附近所有具有血族血脉的人，也会影响普通人。他们没有受伤，只是被心脏的脉动召唤过去了。”
“心脏知道本座回来了。”
“是。心脏已经等了太久，它知道最后一个血纹持有者即将带着完整的血纹站在封印面前。它在兴奋。”
教堂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她推开门，教堂里挤满了人。玛莎大婶坐在第三排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破了一个角的蒲扇。老约翰靠着圣水池边的石柱站着，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跟每次催她修铁砧时一模一样。露西蜷在她爸妈中间，怀里抱着那只叫将军的芦花母鸡。镇长站在讲道坛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翻到一半的账本。所有人都醒着，眼神清醒，没有被控制的迹象，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艾琳！”露西第一个跳起来，芦花鸡从她怀里扑腾出去，在长椅之间满地乱窜，最后被银翼弯腰一把捞住。鸡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认出了这只手，安静下来。
玛莎大婶站起来上下打量她，蒲扇在手里摇了摇。“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就说这丫头离了灰石镇肯定吃不上番茄，脸都干成什么样了。”
老约翰从圣水池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火钳，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群人。他没问这些人是谁，只是说了一句她走的时候铁砧没修好，他后来自己修好了。
“你修得肯定没本座修得好。”
“你根本就没修，你只是在上面敲了几锤子然后跑了。”老约翰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终于浮上来，他在笑。这个在她记忆里每次催租都板着脸的铁匠，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也比平时暖和了十倍。
镇长把账本合上，从讲道坛上走下来。他的目光在艾琳手背的血纹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她当初留下的字据，“等他日君临天下百倍奉还”，背面是镇长三年前加的备注，“利息照算”。
“你欠的房租，还差两年。利息我就不收了，把本金还了就行。”
“镇长，本座现在有钱了。不只房租，本座要把你家门口那条路修一遍。那条路太破了，每次下雨都积水，本座以前碰瓷的时候最怕走那条路，因为水坑太多。”
镇长愣了片刻，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就是她临走前他给她的那枚，边缘磨得发亮，王都的徽章还隐约可辨。“这枚银币你说过会还。现在还你。不是我不要，是你需要更多钱。修路的事，等你办完你该办的事再说。你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还房租的。”
艾琳接过银币，低头看着银币上被磨得模糊的徽章，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堂里这些熟悉的面孔。玛莎大婶的蒲扇，老约翰的铁匠围裙，露西怀里那只跟她同名不同姓的芦花鸡，镇长手里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账本。她在灰石镇住了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在躲，在逃，在混吃等死。但她不知道这三年里她已经把根扎进了这片穷得连教堂都没有的石头地里。如今她要下去。教堂地下深处，旧神心脏的封印还在等她。
“本座要去教堂地下，把最后一件事办完。地下室入口在哪里？”
镇长指着讲道坛后面那面刻着旧神图腾的石墙。“在这面墙后面。灰石镇的教堂建在旧神心脏的正上方，封印就在地底深处。我们祖辈世代守着这扇门，等你回来。”
“你不惊讶？本座是血族。”
“你帮我修过屋顶。血族不修屋顶。”
赤影从钟楼上缓缓降入教堂，穿过天花板时六块碎片被透过彩窗的晨光染成了斑斓的暗红色。他在讲道坛前落地，半透明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面刻着旧神图腾的石墙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很陡，两侧墙壁上凿着照明槽，槽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蜡泪积成灰白色的硬壳。
“殿下，臣的第七块碎片就在封印正上方。它是臣的头顶，也是臣跟旧神心脏之间最后一道屏障。您解开第七块碎片的同时，心脏会完全暴露。届时七个封印都会松动，您需要用完整的血纹之力重新加固全部封印。这是您千年前没能完成的事。上次封印时血纹之力不够，留下了裂缝，裂解咒才得以趁虚而入，赤影也因此被炸成七块。这次您把全部碎片收齐，裂缝不会再出现了。”他转向银翼，暗红色的目光在他右手虎口那道旧伤上停了片刻，“你不必跟着下去。封印一旦重新激活，所有圣光残留都会被排斥。你体内还有微量圣银粉尘，靠太近会疼。”
“我体内也有圣光残留。”银翼说。
“你不一样。圣银在你体内是毒，在殿下体内是？”
“是债务。本座欠他一个完整的右手。”艾琳接过话，把树枝搁在讲道坛旁边，贝壳在寂静的教堂里轻轻碰了一声。她在教堂里打了好几年瞌睡，从来没认真听过一次祷告。今天她不需要祷告，她只需要下去。她把火钳别在腰间，铜镜和手帕贴身放好，转身朝石阶走去。露西在身后喊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堂里这群人。玛莎大婶还在摇蒲扇，老约翰还靠在圣水池旁边，镇长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
“等本座把下面那个大麻烦收拾完，回来请大家吃番茄。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