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缆绳已经解开了。海风从南边灌进海湾，把船帆吹得鼓鼓的，桅杆上的商行旗帜在晨光里猎猎作响。退潮时分的灰石镇码头有股特别的腥味，是泡了一夜的藤壶混着刚翻起来的淤泥，本地人闻惯了不当回事，但对即将远行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后一口家乡气。
塞拉的行李最少。一个旧皮袋，装着磨刀石、鱼油和几件换洗衣服，大剑用粗布裹好斜绑在背上。她站在船舷边，一只脚踩着缆桩，回头看了一眼灰石镇。铁匠铺的炉子还没生火，教堂的钟楼歪了多年终于被赤影扶正了，镇公所告示栏上还贴着小郑那张速写。从血翼之城到沉星海，这一路她守过的退路比挥过的剑还多，但此刻她的剑需要重铸，她也有自己未竟的事。
“殿下，我先走一步。下次见面，这把剑会是新的。”
“准假，重铸完了早点回来。本座还没有见过比你这把剑更靠谱的同伴。”
塞拉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再见，只是用剑柄在船舷上敲了两下。这是佣兵团出海前互相道平安的老规矩，码头上的老渔民也这么敲。罗船长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拉了一声短笛回应她。快船解缆离岸，往南绕过防波堤，很快就消失在海平线上那片刚升起来的朝霞里。
小郑和K—07合撑一把伞站在码头边。伞是杂货铺老板娘送的，伞面上印着褪色的海鸥图案，边缘有两处脱线，老板娘说撑过这趟船到了王都再扔。小郑把速记本和炭笔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背包最深处，那本速记本从赤砂港码头起就跟着他，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画满了：诺兰港的矿道岔路口，北地监狱走廊里歪歪扭扭的兔子，沉星海飞走的鸟群，灰石镇教堂冲出地面的红光。最后那页画的是昨天码头聚餐，全镇人挤在两张长桌旁边，老约翰举着烤猪腿，露西在偷吃蓝莓派，小郑把自己也画进去了，站在角落里端着一碗杂烩汤，汤碗比他脸还大。这本速写本他打算到了王都之后整理成册，安说商行可以帮他印出来放在旗舰店的柜台旁边当赠品。
K—07站在他旁边，肩上挎着薇拉给他缝的旧布包，包里装着那根编了拆拆了编的活结绳圈、他的石片、红宝石碎片，以及露西送的一小包碎玉米。安帮他联系了王都一家专门收容战争遗孤的福利院，不是教廷开的，是商行和几个老佣兵团合资办的，收容对象包括所有因战争失去家人的孩子，不分人类、血族或混血。从北地监狱到灰石镇，这一路他见过了太多愿意为他停下脚步的人，现在他要去一个不需要再刻兔子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地方。他叫K—07，四岁被关进监狱，在石墙上画了十几年的长耳朵兔子，今天他要去王都上学了。
安和薇拉没有来码头。她们在杂货铺里收拾最后的行李。安把补给清单、地图、红盐案的完整证据链逐一归档，用油纸封好盖上商行印章。这些文件要随船送去王都司法档案馆，作为日后审理分裂派及教廷涉案人员的关键物证。她写物流单时笔尖顿了一下，在备注栏补了一段话：“本批证物由安洛商行全程护运，见证人包括商行旗舰店店长林德、赤砂港分部负责人郑叔、灰石镇镇长。附大主教署名证词原件一份、血翼之城封魔阵碎片一枚。以上物证均已在商行档案室留底，可供法庭随时调阅。”写完把笔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石镇的早晨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她自己变了很多。当初在洛安城商行门口递给艾琳一杯豆浆时，她只是想在红盐案里找一个能联手的盟友。如今她找到了比盟友更重的东西，重到愿意为它重新规划商行未来三年的物流安全标准。
薇拉坐在窗边编绳结。从赤砂港老码头巷子的渔网铺到灰石镇的杂货铺，她编过的绳结比她说过的台词还多，每一只都打了活结。此刻她手里这只绳尾留得尤其长，末端系着她自己那块红宝石碎片。从诺兰港封魔阵碎裂时她在废墟里捡起这块碎片，之后在灯塔岛上又沾了海族迷雾，血色比当初更淡，但切面依然锋利。
安问她准备去哪里。她拉起布袋口抽紧绳头，说先回赤砂港，老渔夫的渔网铺该重新开张了，他腿不好，一个人晒不了那么多绳子。以后每年去一趟北地监狱，看看有没有别的孩子在墙上画兔子。如果大主教的石化到了胸口，她会把这只系着红宝石碎片的绳结交给他。不是为了原谅，是因为他也曾经是一个在审讯室里对着火钳发抖的年轻人，他欠的债在封印心脏时已经开始还了，这只绳结是收据。
安把信封好递给她。赤砂港商行分部的钥匙就放在桌角那把旧钥匙旁边，老赵在码头等。
罗船长的快船在码头卸完了最后一批货，船底的划痕在灰石镇老船匠手里补好了，新上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叼着没点的烟斗蹲在船舷边，用手指摸了摸补痕边缘，老船匠手艺不错，补得跟原装的差不多，但仔细摸还是能摸出一道极细的凸起。
“殿下接下来去哪里？”
艾琳靠在码头那张旧木凳旁边，肩上扛着树枝，贝壳和红石碎片在晨风里轻轻晃。她自己手背上的血纹已经只剩几道白色细痕，但赤影的七块碎片拼齐了，旧神的心脏重新封印了，所有欠她父亲的债都还清了。从灰石镇出发时她是个连番茄都要偷的废物吸血鬼，如今她身边有骑士、有坐骑、有商行的盟友、有佣兵团的战友，还有一本记满了名字的航海日志。
“先修路。本座答应过镇长，把码头到教堂那条破路修一遍。修完路之后带赤影去飞，他说想绕着大陆飞一整圈，本座答应陪他飞。再之后，可能会去王都看看小郑和K—07的新学校。也可能去赤砂港帮薇拉晒绳子。海风吹到哪，本座就去哪。”
赤影七块碎片完整的身体盘绕在钟楼上空，阳光从正东方斜射过来，落在他暗红色的鳞甲和舒展的双翼上。他微微低下头，用修长脖颈末端那双沉静的暗红瞳孔看着码头方向，等待着殿下说出下一个目的地。他等了很久，终于可以驮着她飞了。
银翼站在她旁边，右手虎口新换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扎眼。他把匕首别回腰间，把那本巴掌大的牛皮本子收进怀里。那本《殿下语录》的最后一页，他记了殿下在教堂里写航海日志时说过的话：番茄永远是灰石镇的最好吃。这句话跟战争宣言、封印咒语和碰瓷谈判金句挤在同一本本子里，但他觉得跟那些比起来，这句也挺重要的。
“你接下来去哪？”她偏头看他。
“你去哪，我去哪。”
“本座还没想好下一站。可能先去赤砂港看看薇拉晒的绳子够不够用。也可能去王都看小郑的速写本有没有被印出来。或者直接往南走，找个没去过的港口继续写航海日志。你觉得哪个方向好？”
“南边。南边暖和，你的左肩在冷天会疼。南边海鲜也比北边多。”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几道白色细痕。然后她把树枝扛上肩，贝壳和红石碎片在晨风里轻轻碰了一声，声音极脆极亮，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很深很深的井里，终于落了底。
“那就往南。赤影，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