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的决定是艾琳在码头那张旧木凳上坐了半个早上之后拍板的。老约翰路过时问她是不是又在思考什么战略大计,她说她在思考南边的海鲜和北边的海鲜哪个更好吃。老约翰说你这不叫战略,这叫嘴馋。她说嘴馋是推动人类探索未知海域的原始动力,比任何航海图都管用。老约翰摇了摇头走了,走到铁匠铺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说南边的鱿鱼确实比北边的大。
船是罗船长帮忙找的,一艘从赤砂港开过来的商行货船,船长姓方,四十出头,晒得黝黑,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好像每个数字都要用手指头在空中画出来才放心。他跑南线跑了十几年,哪片海域暗礁多、哪个港口海鲜便宜、哪座岛上住着隐居的老渔民,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方船长听说殿下想往南走,大手一挥说正好,他这批货要送到南边最大的港口城市白浪港,顺路可以捎上。白浪港在赤砂港以南,航程大概五六天,是整片大陆最南端的深水港,一年四季阳光充沛,海边全是椰子林和卖烤鱿鱼的摊子。艾琳听到“烤鱿鱼”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亮光的程度银翼在洛安城看她第一次吃海鲜面时见过一次,在赤砂港码头看她买贝壳项链时见过一次,今天是第三次。
上船那天灰石镇码头来了不少人。玛莎大婶拎着一篮子番茄站在栈桥边,番茄是她一大早现摘的,每个都红得发亮,篮底还垫了一层刚从菜园里拔的新鲜罗勒叶。她说南边太阳毒,番茄不经放,趁新鲜吃。老约翰没来送行,他从来不来码头送人,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膝盖疼走不了太远。但方船长船上的厨房水槽旁边多了一把新打的菜刀,刀刃上刻着灰石镇铁匠铺的标记。没人知道老约翰什么时候把这把刀塞上船的,大概是半夜趁码头没人时自己一瘸一拐走了一趟。露西和K—07蹲在码头边,两个人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露西画了只鸡,翅膀还是一大一小。K—07画了只兔子,耳朵还是一长一短。他们把那包碎玉米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将军二号,一半用薇拉教的绕法打了一个活结布袋,挂在树枝上让艾琳带着。小郑从王都寄来的信赶在开船前送到了,信封上是他自己画的灰石镇教堂速写,信纸正面详细汇报了王都福利院的伙食和学习进度,信纸背面是给殿下的话。他说速写本已经开始印了,安洛商行旗舰店的林店长亲自帮他排版,扉页上印的是一行字:“献给所有在废墟里画兔子的人”。这句话是K—07说的,他记下来了。安和薇拉从赤砂港发来了信。安的信写在商行专用信笺上,字体工整,每条事项编号清晰,末尾有一条备注是薇拉口述由她代笔的。备注只有一句话:渔网铺的绳子晒干了,老渔夫说今年麻线质量不错。
方船长在舵轮旁拉响了汽笛。赤影从钟楼上缓缓降入码头,七块碎片拼齐的身体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柔光。他缩小到跟人差不多高,站在艾琳旁边,像一个沉默的旅伴。银翼最后一个上船,他把那本《殿下语录》用油纸包好塞在背包最深处,手里拎着玛莎大婶那篮番茄。汽笛又响了一声,船缓缓离岸,往南。
白浪港的热是那种一上岸就糊在皮肤上的湿热,空气里全是椰浆、烤鱿鱼、海盐和熟透的芒果混在一起的味道。方船长在码头卸货,几个码头工人光着膀子扛木箱,汗水在脊背上淌成一条条亮晶晶的线,有个工人扛着箱子经过时嘴里哼着歌,是当地的小调,节奏轻快,歌词听不懂,但调子让人想跟着晃。港口大街两旁的建筑全是浅色的石灰石,被阳光晒得发白,窗台上挂满了开花的藤蔓。街边到处是小摊,卖椰子水的、卖烤鱿鱼的、卖贝壳风铃的,有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用棕榈叶编小动物,编好的叶鸟叶鱼整齐排成几行,最小的那只会立在指尖上,翅膀薄得透光。
艾琳站在码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海盐和热带水果的甜味,跟灰石镇那股铁锈和番茄藤的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她说她在灰石镇闻惯了铁锈和番茄藤,在沉星海闻了一肚子死寂,在这个地方才知道空气也是分心情的。白浪港的空气是开心的,应该出一款香水叫“白浪港的早晨”,前调椰子,中调烤鱿鱼,后调海盐加芒果。
“前中后调都跟吃的有关。你就是饿了。”银翼说。
“本座只是用嗅觉来记录一座城市的文化特征,这叫感官地理学。”
方船长从货舱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说港口的集市今晚有夜市,卖什么的都有,还说他认识一个烤鱿鱼的摊位,酱料配方传了三代。他有个怪癖,平时说话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但一提到烤鱿鱼就会不自觉用“非常好吃”这个在他的词汇系统里属于最高级别的称赞。赤影缩小到跟人差不多高,安静地跟在艾琳身后。他的头盔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跟码头上那些被海风侵蚀多年的旧船壳颜色差不多。从钟楼上他问殿下“下一站去哪里”到现在站在白浪港的码头上,他一共只说了两句话,但他在教堂钟楼上俯瞰灰石镇的晨光、在沉星海船尾守夜时替睡着的人们挡住海风的那些夜晚,所有漫长的等待都已经在风里散尽了。他现在可以跟着殿下去任何地方,不怕等,不怕远,因为这次是同行。
夜市在港口大街尽头的广场上,摊位一个挨一个,灯火把整片广场照得比白天还亮。有卖烤鱿鱼的,卖椰子糕的,卖海鲜炒饭的,卖手编绳结的。一个卖贝壳风铃的小摊旁边,薇拉寄来的那只渔网铺新晒的绳子正被一个老妇人编成风铃的挂绳,麻线在海风里轻轻晃动,末端系着极小的螺壳,风一吹就叮叮响。艾琳站在那个摊子前看了很久,然后掏钱买了一个风铃挂在树枝上。螺壳的声音比贝壳更脆更短,每响一下都像有人在海那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杯子。
银翼从烤鱿鱼摊上买了两串,刷了辣酱。她接过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转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对他说:“本座现在正式宣布,白浪港的烤鱿鱼加入《殿下金句》附录的美食地图。目前上榜的有玛莎大婶的番茄、洛安城面包房的黄油面包、赤砂港的海鲜面、罗船长老婆的姜茶、以及白浪港的辣酱烤鱿鱼。一共五个,还差七个就能凑齐十二道风味。不过海鲜面里有虾,当时她不知道虾怎么剥壳,是银翼帮她剥的——这段当然不能写进正册,只能收入附录,跟那份缺了角的借条和那把裂了缝的火钳放在一起。”
夜市散场之后他们沿着海边散步。南方的夜晚温暖潮湿,海风从椰林方向吹过来,带着甜丝丝的花香。海浪拍在防波堤上溅起细密的白沫,退下去时在石缝里留下一串极细碎的泡沫破裂声。
银翼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你在诺兰港矿室里撕圣光封印时看到了什么,他那次就知道你看到了某些东西,但你没提。她说她父亲在审讯室里的画面,她把所有画面都看完了才撕开那层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监狱上了罗船长的船。她说完抬头看着海面上那轮碎成无数银片的月亮,沉默了好一阵子。
“本座有时候觉得,这辈子遇到过的人和事都像是从灰石镇那口公用井里打上来的水,每一桶都是不一样的,你打第一桶的时候不知道第二桶会是什么颜色。你呢,你是第几桶?”
“第一桶。”
“第一桶是什么颜色?”
“锈红色。跟你那把火钳上的铁锈一样。”
她没有回答。海浪声填满了沉默,过了很久,贝壳在树枝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她伸手把风铃上歪掉的螺壳扶正,然后指给银翼看海面上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水域,说灰石镇在很远的北边,沉星海在东边,白浪港在最南边,海是连在一起的,这片水可能流过灰石镇的码头。这片水见过她趴在井边照倒影,也见过她在诺兰港矿道里拆阵,见过她在沉星海把禁制碎片戳成粉末,见过她在白浪港啃烤鱿鱼。水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银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大把碎银子。
那天晚上她回到船上翻出航海日志,在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笔迹比平时更轻更快,像是怕这些念头会趁她写字的时候溜走。
“今夜无战事。只有烤鱿鱼、椰子糕、贝壳风铃和月光下的海。本座以前觉得航海日志只该记重要的事,比如拆了几个封魔阵,解封了几块碎片。今天忽然觉得,这种什么都不发生的晚上,可能才是最重要的。今天银翼问了本座一个关于水桶的问题。本座说他是第一桶。也是最后一桶。这话本座不会当面对他说,记在日志里就好。优雅永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