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船长在群岛补足了淡水，海图上的空白区又多了几行标注。暗礁位置、潮汐间隙、岛与岛之间沙洲的水深，他用手指在海图上比划，嘴里叼着没点的烟斗，偶尔自言自语几句“这个岛形状像个海龟”“那条沙洲退潮时能走人”。几个年轻渔民围在旁边看，帮他按住被海风吹得卷边的纸角。
艾琳坐在船舷边，脚悬在船外晃来晃去，手里举着那串挂满七枚螺壳和红石碎片的风铃。阳光从正上方直射下来，螺壳被照得透亮，赤砂港的红螺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白浪港的淡粉螺壳边缘泛着珍珠光泽。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风铃挂在桅杆下面，让海风吹着它自己响。这片群岛之后的方向，方船长说再往南就是他从未涉足的海域了。航线图上只有一片空白，连暗礁警告都没有，老水手之间流传的说法是那片海没有名字，风浪不大但常年有雾，进去的船容易迷失方向。银翼站在她旁边，匕首别在腰间，右手搭在船舷边缘，海风把他袖口的线头吹得轻轻飘动。他说雾对殿下来说不算什么，她在沉星海穿过海族禁制，在灯塔岛破过镜像空间，一片雾最多让她打个喷嚏。
“本座现在不打喷嚏了。血纹没了，喷嚏的杀伤力也没了。不过雾确实不可怕，雾里最多藏着几座没标在海图上的岛。本座现在对没标在海图上的岛特别感兴趣。”艾琳从桅杆上取下风铃重新挂在树枝上，朝舵轮方向喊了一声，“方船长，往南。有雾就有岛，有岛就有人，有人就有海鲜粥。”
船往南走了一天，海面越来越平静。浪涌从北边一路追过来，到了这片海域却忽然泄了劲，软塌塌地拍在船壳上，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海水的颜色从深蓝过渡到一种说不清的银灰，跟沉星海的死寂不同，这里的银灰是暖的，水面上有细碎的波纹，是微风拂过而非暗流涌动。方船长说这雾不太对劲，没有沉星海那种压迫感，但湿度异常高，空气里有一股热带花和熟透芒果混在一起的甜味。
“是花香。”银翼站在船头，左手搭在匕首握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没有去拨。他说这片海域有陆地，雾里夹着花粉，而且不止一种花粉，应该有岛屿群。赤影悬浮在桅杆上方，七块碎片完整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鳞甲边缘的暗红色光芒被水汽折射成了一圈极淡的虹彩。他说殿下，这雾不是自然形成的，跟沉星海的禁制也不同，没有圣光残留也没有血族力量的痕迹。是更古老的东西，比旧神更早，比血族更早。
“是好事还是坏事？”
赤影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问候。千年前血族船队经过陌生海域时灯塔守塔人会用灯语向过往船只致意，灯语的结构跟这片雾的脉动完全一致。这不是雾，是失传了几千年的灯语。有人在用这片雾跟路过的船打招呼，每隔一段时间重复一次，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个千年。
方船长把引擎熄了，帆也收了。船静静地漂在这片温暖的银灰色雾气里，所有人都不说话。然后艾琳听到了——雾里有个声音，极轻极远，从雾气最浓的方向传过来。是人在哼歌，哼的调子跟埃里希在极北渔村礁石上哼的灯塔号子是同一首，但更慢更轻，每个音都拖得极长，像怕雾太厚传不远，所以把每个音节都拉长了三倍。她站在船头把螺壳风铃举高，风铃上七枚螺壳加一枚红石碎片在雾气里同时轻响，声音穿进雾里，跟那个哼唱声叠在一起。片刻后雾散了。不是被风吹散，是主动散开，像有人从内部把一扇看不见的门推开。雾散之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座岛、一块礁石都没有。
银翼说声音是从正前方传来的。雾散之后什么也没有，但那个哼唱还在，方位不变，距离不变，高度不变。赤影缓缓降入船舷边缘，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他说殿下，正前方有一艘沉船。不是普通沉船，是血翼之城的灯塔守塔人当年驾着出海寻找失踪船队的那艘。臣认得它的龙骨结构，千年前臣在灯塔上看着它离开港口，再也没有回来。那艘船没有沉，它只是被灯语永远托在海平面上——它完成了守塔人的职责，在一片需要它指引的海域里，把问候传给了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艾琳把手里的螺壳风铃挂在船头。海风吹过，七枚螺壳加一枚红石碎片在沉船正前方的海面上轻轻响着，跟雾里的哼唱交替进行——一个用雾，一个用螺壳，一个哼了一千年，一个走了一整圈。她说她替守塔人回了一句问候，这串螺壳有七枚是从不同海域捡的，每一枚都来自一个守塔人守过的礁石。埃里希的北边螺壳、灯塔老人的淡粉螺壳、祠堂门槛旁边的乳白螺壳、沉星海禁制碎裂后浮上来的银灰螺壳，全都在。最后那枚红螺是赤砂港的，跟守塔人年轻时在赤砂港灯台上闻到的是同一枚。他没闻到，但海风替他把味道送过来了。
雾彻底散了。海面上没有任何东西，但她转过身时，发现船头的缆桩上有人放了一朵野花。鹅黄色，五片花瓣，还带着露水。不是雾里的，不是海上的，是有人刚才放在这里的。她低头看着那朵野花。抬起头，看着南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海域。海风重新灌满帆布，方船长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拉响了汽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