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船长把船停在一片极浅的水域。再往前，珊瑚礁从海底一直垒到接近海面的位置，船底压着那道看不见的礁线，再进半步就会搁浅。他放下锚链后蹲在船舷边看了好一会儿水面，说这里的水太清了，清得让人怀疑下面那些珊瑚是画上去的。艾琳站在船头往下看，确实能看到几十尺深的海底，珊瑚一丛一丛从白沙地上长出来，有鹿角状的、有脑纹状的、有展开成大片扇形随暗流轻轻摆动的。鱼群在珊瑚之间穿进穿出，影子投在沙地上，像一群被拉长了的墨点。
远处海平线上浮着一座极小的岛，小到只有一圈白沙和几块黑礁。岛上没有树，只有一根灰白色的石柱，从沙地里垂直地戳向天空。那根石柱不算高，比人高出一倍左右，表面坑坑洼洼，刻满了极细极密的纹路。赤影悬浮在船首前方，眺望了那座小岛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说那是一根界碑。这片海域的尽头就是这里，这根石柱上刻着旧神时代最古老的海图坐标，标的不止是一座岛，是所有南方群岛在星图中的位置。再往南就没有陆地了，只有一整片没有尽头的海洋。陆地在这里断掉，海从这里开始。
艾琳和银翼划小艇上了岛。白沙细腻得像碾碎了的贝壳，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那根石柱的刻痕保存得很好，用手指摸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凹槽的走向。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环形图案，里面散落着许多小点，小点的连线跟她在赤砂港档案馆里见过的航海星座图有七分相似。环形图案下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把脸贴近石柱，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银翼蹲在旁边，用自己的方法将石柱表面的阴影和清晨从东边斜过来的光线调整到能看清的角度。最后赤影也降下来，用鳞甲挡住海风，让那些细小的刻痕不再晃动。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把石柱底下那行字完全罩住。
那行字写的不是血族古语，比血族古语更老，用的是旧神时代海族用的符号。赤影说臣能读懂一部分。海族的语言臣在沉星海禁制里见过几次，这行字的意思大概是“人到此，陆至此，海自此无界”。艾琳伸出食指，沿着那行字的笔画画了一遍。海族已经消失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们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像这样的几根界碑和几片禁制。这根柱子是他们竖在这里的，竖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日后会有船穿过整片大陆东岸，一路漂到大陆最南端来看它。当年海族立这碑的目的很实际，就是给海里的船只指个界，告诉它们再往南没有陆地了。她没有见过海族，但在这根柱子面前蹲下来时，她觉得自己跟那些几千年前竖碑的古老海员很亲近。他们做的事跟方船长往海图上画五角星一样，也跟守塔人在椰壳上刻“归航”一样，都是把“这里我来过，这里有什么”用最结实的方法留给后来的人。
她取出航海日志，把石柱的样子画下来，旁边标注了方位、水深和礁线位置。然后用小刀在石柱最下方那截没有刻痕的空白处凿了一个极小的花环。花环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但每一瓣都跟露西和K—07画的那些花和兔子一样认真。凿完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根柱子。海风从南边吹过来，石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立着。它不需要发出声音，它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千年，站在陆地的尽头，每天看着太阳从东边海面升起，从西边海面落下。
银翼把她凿出来的石屑从柱底扫开，说这个花环很合适。他在大陆最南端的海族界碑上留下了一个血族王族的花环标记，从此以后所有经过这片海域的人，都会知道有个女人曾经来过了。以后商船队按她的航海日志南下，绕到这片浅礁上方时会看见这根柱子和柱子底下的花环，然后知道前面没有陆地了，船可以从这里转舵往东，绕过整片南海。这朵花环就像一个在界碑上悄悄添加的新航标，不改变原意，只是添了一句“有人走到过这里，你也能走到”。
回船的时候方船长把前锚绞起来，重新调转了船头。烟斗还叼在嘴里，但里面的烟丝早就被海风吹没了。他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小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被炭笔画满的海图。海图最南端新添了一朵极小的花环，跟石柱上的那个一样，花瓣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南尽。陆止于此，海始于此”。他把海图折好放进木箱，走到艾琳旁边，说现在往回走。
“往回走。日志南端记满了，该回去了。”艾琳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没有尽头的海。她已经把大陆东岸从北到南的海图都填得差不多了，空白处缩到了不能再缩，接下来还有更北的极北大陆，更西的岛屿，更远的没有陆地的洋面。只要船还能开，灯还亮着，海就没个完。但她答应了太多人要回去。回灰石镇把那面门板装上，去赤砂港看薇拉晒绳子，去王都看小郑的速写本印出来没有，去极北渔村给埃里希送麻线，再去地下殿堂找大主教收最后一笔债。那笔债，他还在还。她也要回去看他还完了没有。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海面染成很深的蓝紫色。南尽处的小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石柱顶端的影子在最后一线天光里闪了一下，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擦亮了一根火柴。她回到船舱，在航海日志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记录。写完后合上本子，把它和父亲的手帕、铜镜、椰壳小船放在一起。甲板上，赤影收拢翅膀坐在桅杆旁，银翼在船尾磨匕首，砂石擦过刃口的声音又轻又稳。船头朝北，整片南海在身后慢慢暗下去。海风又暖又湿，从南边追着船尾吹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