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家的木门是艾琳亲手装上去的。
她在灰石镇住了三年,没少从镇长家的门槛进进出出。大都是去讨价还价,主题永远逃不开房租和利息。现在她站在镇长家院门前,手里攥着一把刨子,身边立着两块裁好的厚木板。这些木板是镇长早备下的,在柴房里搁了半年,木头早就阴干了。他以前总说等哪个游手好闲又手脚麻利的家伙回来就把这门装了,现在这家伙回来了,刨子都递到了她手里。
艾琳没顾得上吃早饭,撸起袖子就开了工。她的木工手艺约等于没有,但胜在胆子大,刨子推得歪歪扭扭,木花翻得像被狗啃过。镇长蹲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把左边那块刨太薄了,门装上会漏风。她说漏风就漏风,灰石镇的风又冻不死人。镇长说这扇门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门框,尺寸用料都有讲究,你刨坏了他还得再等半年。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刨子,把左边那块板的边缘又修了修,这次认真了不少。
银翼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合页都钉好了,正在用小刀在门板下方刻什么东西。他走近一看,她刻的是个花环,跟血翼之城驿站墙上和南海界碑上刻的一样,只是这回刻得圆了不少,花瓣长短也均匀了。镇长站在门槛内侧,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着那朵花环说,刻这有什么用。艾琳说,本座以前住的那间破仓库门口也刻过花环,后来门被踹烂了,花环也没了。现在给你刻一个,以后有谁路过你家门口,就知道这扇门是殿下办事处灰石镇分部的财产。镇长的表情很复杂,但嘴角那道极淡的纹路又往上翘了一下。
门装好了,严丝合缝。她推了两下,确认合页没钉歪,响声也好听,沉而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手。镇长的老婆从屋里端出来一盆煮鸡蛋和几碗热粥,招呼他们就在院子里吃。艾琳坐在新装好的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喝一口粥,看一眼那朵刻在门板上的花环。风从院子里的番茄架中间穿过来,带着湿土和番茄叶的涩味。她问镇长路的图纸画好没有。镇长说早画好了,就压在账本底下,等她吃完粥就去村口看。艾琳连喝了三碗。
村口那条路还是那样,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一刮风就扬土。她以前在灰石镇当职业碰瓷人的时候,最怕走这条路,因为路况太差,稍不留意就会在没碰到马车之前先崴了脚。如今她站在这条路上,发现它跟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风把土路表面的碎石吹开,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泥。路两边野草长到了膝盖,草丛里混着玛莎大婶家越界种出来的几株番茄苗。镇长把图纸摊在一块大石头上,上面用炭笔画得清楚,哪里要铺碎石,哪里要挖排水沟,哪段该垫高,哪段要绕着老榆树拐个弯。
当天下午,灰石镇能动的人都来了。老约翰扛着铁锹和铁镐,走路一瘸一拐,但手里的家伙比谁都沉。玛莎大婶把菜摊交给露西看着,自己推了一车碎石过来,说这是河滩上现捡的,一分钱不用花。酒馆老板关了半日门,提了两桶井水,说是给干活的人解渴。露西和几个半大孩子在路旁边捣乱边帮忙,蹲在地上把运来的碎石按大小分开。K—07穿着布鞋,跟在露西身后,手里拿着他的石片,把卡在碎石里的贝壳残片一颗颗剔出来。他说这些贝壳残片可以磨成小珠子,串成手链。小郑从王都来了信,说速写本已经印好了,安洛商行旗舰店给他留了一整面墙做展陈,他下周就带着样书回灰石镇来看殿下。信里夹了一张印好的速写图,画的正是灰石镇村口这条破路,画底下有一行字:“修完路之后,再画一张新的。”
方船长在码头把船底最后一条被南海珊瑚擦出来的浅痕补好,补完拎着烟斗上了岸,搬了把木凳坐在路边看他们铺路。他这辈子铺过船板,没铺过村路,但看了一会儿就瞧出点门道来。他说这条路不能全用河滩石,得先铺粗砂垫底,再上碎石,最后在上面撒一层细石子跟黏土混起来的填料,这样下雨不积,刮风不扬。老约翰听着听着把嘴里的旱烟吐出来,说这法子跟在铁匠铺里铺炉底差不多。镇长把图纸改了改,照着方船长说的分层铺。
艾琳蹲在路中央,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全是泥。她怀里揣着那盏长明灯,淡金色的光在白日里看不分明,但灯芯一直稳着。铺到傍晚,路已经修到了老榆树下面。风从海边吹过来,卷着细土和碎草,吹得人眯起眼睛。她直起腰,看见北边教堂钟楼在暮色中静静立着,钟楼顶上的十字已经掉了漆,但楼身笔直。那是她第一次在灰石镇看见塔楼时印象最深的东西。后来赤影在那里坐了一整天,再后来她下到地底把旧神的心脏重新封了一遍。这根钟楼还在,比她想得更结实。
天擦黑时,大家都收了工。艾琳一个人走到教堂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里面的长椅还跟昨天一样摆着,傍晚的光从彩窗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暗红色的光斑。她走到讲道坛前,手伸到墙边那根铁烛台的暗格里,取出了她熟悉的裂缝。这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她走过一次,那时是往下去,现在她还不准备下去。她只是站在入口处,听了听下面传来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只有风吹过地下密封长廊的闷响。大主教还在下面。她说过等南边都看过了就回来收最后一笔债。如今南边看过了,门装了,路也修得差不多了。这笔债,快了。
她走出教堂时银翼正靠在门外那棵老榆树底下等她。树上那个三年前留下的凹痕还在。她走过去背靠树干站了一会儿,说这棵树也老了,该在路边给它的根加一圈护栏。银翼说等你修完路,它就成了村口第一棵有护栏的树。她说对,这是灰石镇第一棵。以后每一棵都配。她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说收工吧,回家。银翼收起匕首,跟在她身后,一起沿着刚铺好的新路往铁匠铺的方向走。身后的路还没干透,印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有她的,有银翼的,也有镇长和老约翰他们的。等明天天一亮,这条路就会硬得像铁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