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后面的小门是赤影替她打开的。石阶往下延伸，越走越暗，墙壁凹槽里的蜡烛早已烧尽，只剩冷风从地底慢慢往上渗。艾琳一级一级走下去，步子很轻。她没带银翼，也没带旁人。长明灯捧在胸前，淡金色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三五级石阶，石面上生着薄薄的苔，踩上去湿滑，但她走得很稳，像走一条已经踩熟的路。
台阶尽头是那座半掩的厚重石拱门。推开时没有声音，石粉簌簌落了几粒，在灯光里浮了浮又沉下去。地下殿堂比她第一次来时更安静了，七条矿脉里只有最中央那条还泛着极淡极弱的红光，其余六条已经彻底暗下去，只剩下石头本身灰黑的纹理，像干涸太久的河道。空气冷而干，呼吸都像在嚼石头渣。
大主教坐在石台上。从脚底到胸口都已变成灰白色的石，表面粗糙，纹路像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碑。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交叠放在膝上的姿势，十指被石壳固定住，手腕处那道残缺血纹消失后留下的白痕还清晰可见。他醒着，呼吸很轻，眼睛半睁，面朝入口方向，像已经等了她很久。看到她下来，他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嗓子太干，发出的第一个音沙哑得几乎散了形。片刻后他才说出句能听清的话。
“你来了。”
“来了。南边都看过了，门也装好了，路修得差不多了。本座来收最后一笔债。”艾琳把长明灯放在石台边缘，淡金色的光从侧面照着他。他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半边沉在暗处，那张脸老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神情很平。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跟记忆里那个站在诺兰港矿道里举着火钳宣战的女人重合起来。
“我欠你的最后一笔，要收就拿。”他说。
艾琳在石台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跟他的脸平齐。她说本座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让你拿什么还。你把自己封在这里，日日夜夜醒着，给心脏当锁。这已经是最重的代价。再要你别的，就过分了。可什么都不收，本座又觉得这一路走得太便宜了你。所以本座来收个别的：你在教廷这些年，有没有见过血族的孩子，被剥离了血纹之后还活着，后来交给普通人家养大的。
大主教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他说有些。不会很多，但确实有几个。更早的时候，凡是被剥了血纹还能活下来的幼崽，教廷会送去各教区的育幼院，由修女照看，不告诉身世。教廷内部也怕这些小东西长大后找回来。他年轻时参与处置过几件，都是在北境一带，具体安置的村子记不完整，但档案在教廷总部地库里有，放在“烬后记录”那一格。他还记得其中一个孩子手腕上有个浅红色的小印，形状跟她的血纹走向有些相似，也许是她那一脉被散出去的血。那孩子后来被一个做陶罐的人家收养，跟着去了北地，之后怎样就不知道了。
艾琳没作声。隔了很久，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绣着她名字缩写的手帕，展开给他看。她说这块帕子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海水和汗浸得快看不见了。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把手帕拿出来晾一晾，像他父亲在看着她走路。她问他，教廷地库里那些“烬后记录”，你能不能告诉本座在哪个架子上。等你石化到了顶，本座自己去找。她不要他欠她别的，就要一个方向。
大主教点了点头。他说从地库东侧尽头的铁柜开始数，第七个抽屉，暗格在抽屉背板后面，钥匙他丢在诺兰港矿室里了。那把钥匙很小，铜的，本来挂在他的短杖上。矿室塌了之后应该还埋在碎石里。他顿了顿，说可惜了，那钥匙跟了他很多年，从第一次执行净化任务时就开始用。艾琳说钥匙不可惜，她下次路过诺兰港时去矿室废墟里翻一翻，翻了就还给他。大主教说不用还。他以后用不上了。
石化的边缘已经爬到了他的锁骨。呼吸变得更轻，每次胸廓起伏都像风从很远的洞口送过来，几乎听不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石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盏放在石台边缘的灯。他说这盏灯真好。他在教廷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圣器，没有哪件能亮得这么安静。艾琳说这是一个守塔人留了一千多年的灯，给归航的人留的。她觉得他也算归航了。他不是没有回过头的路，只是以前不肯看。如今坐在这里，用身体当锁，也是在给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当灯塔。灯不灭，航向就在。
她站起来走到石阶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主教整个人已经被石壳包到了喉咙，只剩一张脸还浮在灰白色的石面之上。他的目光追着她，嘴角想动又动不了。她说最后一笔债不用还了。你在地底给心脏当锁，这本身已经还清了。本座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谢。若你还能记住什么，就记住你在教廷地库里藏着的那些孩子，等本座找到他们，把他们养大。你欠他们的，本座替你补。大主教的眼睛在长明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的喉咙动了动，最后挤出两个字。太轻了，没听清，但看口型，是“谢谢”。
她没回头，沿着石阶走上去了。长明灯的光在身后一寸寸升高，把地下殿堂的暗处拉成她脚下越来越长的影子。赤影在教堂门口等她，七块碎片的轮廓在入夜后的薄雾中发着极柔极淡的暗红。银翼站在老榆树下，匕首别再腰间。塞拉靠在栏杆上擦刀，小郑蹲在路边把新印的速写页一张张铺开晾油墨。安和薇拉在小院门口分线捆绳。这些人都还在。她朝他们走过去，说走吧，大主教那边的事，算是结了。灰石镇修路的进度明天继续，今晚先吃面。
没有人多问。大家都站起来，三三两两朝铁匠铺方向走。艾琳走在最前面，树枝在她肩头，南边的风从海岸一路吹进来，把螺壳和贝壳吹得轻响。天黑了，铁匠铺的炉火远远烧得正旺，把半条街都映暖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把这趟路走到了一个很轻的地方。不沉，也不再需要拼命。她只想回家。而家就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