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石镇那天是个阴天，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把码头边的水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方船长一大早就把船底最后一块补丁敲定了，缆绳盘在船首，帆也升了一半，只等潮水涨到位。他蹲在栈桥边用脚试了试风向，说今天往北走顺风，如果殿下要往南就得多绕半圈。艾琳说往北，先去王都。
行李比来时多了不少。玛莎大婶塞的番茄干、老约翰打的折叠小刀、镇长让带的账本抄本、露西画的歪兔子、K—07用四只活结换来的碎玉米包、薇拉新编的一长串平安结、小郑印好的速写本样书。这些东西把她的背包撑得鼓鼓囊囊的，银翼提了一下，说比来的时候重了三倍。她说这叫旅途积蓄，跟她的航海日志一样，每页都在增加重量。赤影从教堂钟楼上缓缓降下来，七块碎片拼齐的身体在阴天里泛着沉静的暗红。他缩小到跟人差不多高，走在船舷边，说长明灯留在教堂里了，他会替殿下看着，等殿下回来。她说不用等，灯在教堂里亮着就行，他要是想走就飞一圈，反正她下次回来之前路也修好了，村子也不会塌。
码头边站了一排人。老约翰没来，他从来不来码头送人。但他的锉刀在艾琳腰间别着，铁匠铺门口那块淬火水缸边沿搭着一块新抹布，针脚还是歪的，明显是他自己缝的。玛莎大婶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摇着那把破了一个角的蒲扇，说番茄干吃完了就写信，她再晒。露西抱着将军二号站在她妈旁边，扬着手里那张蚱蜢画，说下次来之前给她写信，她好把将军二号养肥一点再送给她。K—07站在露西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编到一半的活结，绳头留得不长不短，刚好够绕手腕一圈。他说编完这只就不编了，要上学了，学认字，学算数，学画兔子。薇拉站在渔网铺门口，没来码头，但托安带了一捆新麻线，说给船上补缆绳用的，麻线比原来那批结实。
镇长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没拿账本，也没带算盘。他看了艾琳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枚银币。他说你上次修路用了不少材料，这枚银币你拿着，算是灰石镇给你的。她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多了一个刻痕，是镇长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一个“路”字。她说这算灰石镇的正式收据。他把银币揣进口袋，说下回再来还修路，灰石镇的路还长着呢。
方船长拉了一声长笛。船慢慢离岸，码头在船尾方向渐渐缩小，变成海平线上一个灰白色的小点。艾琳站在船舷边，看着灰石镇的最后一点轮廓被海雾吞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几道白色细痕，又看了看腰间别着的锉刀和树枝上挂着的贝壳项链。这支队伍从赤砂港出发时只有她和银翼，后来多了赤影、安、薇拉、塞拉、小郑、K—07，如今又回到只剩她和银翼、赤影。但她的背包里多了好多东西，每一件都沾着灰石镇的泥土和人情。
银翼靠在船舷边，匕首放在膝盖上。他问她到了王都先去哪里。她说先去教廷总部的地库，把那格“烬后记录”翻出来。大主教说的第七个抽屉，暗格在背板后面，钥匙在诺兰港矿室废墟里。她得先把钥匙找到。银翼说那把钥匙在矿室塌方的碎石下面，找起来可能费几天。她说那就费几天，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她以前在灰石镇棺材里躺了三年，现在在矿室废墟里翻几天钥匙不算什么。
赤影从桅杆上方探下头来。他说殿下，臣能定位那把钥匙的位置。臣在诺兰港矿室解封左肩碎片时，臣的雾气覆盖了整个矿室，记得钥匙上的铜锈气味。他能在废墟里找到那把钥匙，比人翻得快。艾琳说那到了诺兰港先停一天，把钥匙找了，再去王都。银翼说一天不够，矿室塌方后碎石分布太广，钥匙可能被压在几十吨石头下面。赤影说不用翻石头，他能用雾气裹住钥匙从碎石缝里提上来。银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往北航行。艾琳坐在船舱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新的一页。她在页首写了一行字：“灰石镇段航程结束。门已装，路已修，账已清。下一步：诺兰港矿室废墟，寻找教廷地库钥匙。目标：教廷总部地库第七格‘烬后记录’。”写完后她在页脚画了一朵花环，跟驿站墙上、南尽界碑上、灰石镇镇长家门板上那朵一模一样。她把鹅毛笔插回口袋，把日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前方那片被海风吹得微微起伏的灰蓝色海面。诺兰港在正北方向，离这里大概几天的航程。教廷总部在王都，离诺兰港更远一些。那些“烬后记录”里记着的名字，不知道有多少个她还来得及找到。她只知道一件事，路是通的，灯是亮的，航海日志还有空白页。她要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翻出来，然后告诉他们，有人来过，有人记得，有人替你走完了这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