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新路
路修完那天，灰石镇所有人都聚在村口。不是刻意聚的，是铺完最后一层碎石之后自然而然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老约翰把铁锹插进路边的土里，说这辈子头一回铺路铺到铁锹柄都发烫。玛莎大婶坐在路边新砌的排水沟沿上，把带来的最后一篮番茄分给干活的人。镇长蹲在路中央用掌心摸了摸新路面的细碎石，摸了又摸，没说好不好，但站起来的时候把手上的灰往裤子上擦了擦，没拍。方船长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用烟斗柄指着从码头到教堂那条新铺的路，说可以通车了，至少能过一辆手推车。
艾琳站在老榆树底下，胳膊上沾满了碎石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嵌着灰白的石粉和干掉的泥浆，指甲盖边缘磕了好几道浅口子，是搬石头磨出来的。左肩的旧伤在连续几天的搬运里又隐隐作痛，但她没停。疼就疼，疼又不会死。老约翰说的。路修完了，她从教堂门口往南看，新铺的路面平整开阔，碎石缝里填着细砂，排水沟贴着路边往前延伸，一直连到码头。露西和K—07蹲在排水沟旁边，用石子在水沟里摆图案。小郑用速记本夹着速写纸，把整条路从南到北画了一遍，连老榆树下面那圈新装的护栏都画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方船长从船上搬下来一桶麦酒和几包从赤砂港带的鱼干。老约翰在铁匠铺门口支起炉子，把铁砧挪到旁边，在铁砧上架了一块大铁板，烧红了烤鱼。他说他这辈子只拿铁砧打过铁，头一回拿它当烤架。玛莎大婶把自家厨房的锅搬出来了，炖了一锅土豆炖肉，肉是镇上最后一块存着的腌猪腿。酒馆老板把酒窖里剩的半坛椰子酒也拎了出来，说今天不卖了，白送。镇长站在新路上举着一碗麦酒，嘴巴张了两次都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说了句路修好了都来喝。全镇人从家里搬出凳子、木箱和草垫，沿着新路两边坐成长长的一排。有人把灯挂在老榆树枝上，有人从教堂搬来几根旧蜡烛，插在新砌的排水沟边沿。火光和烛光把整条新路照得暖融融的，从码头一直亮到教堂钟楼下。
露西抱着将军二号坐在路中间，把蚱蜢和K—07送的那只鸡放在膝盖上，分碎玉米粒喂它们。K—07坐在她旁边，手里的活结已经编到了第四只，每只的绳头都收得比上一只短。他把编好的绳结摆在膝盖上排成一排，对露西说这只给玛莎大婶，这只给老约翰，这只给镇长。露西问他那只给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还没收尾的绳结，说这只留着，以后给下一个从北边来的孩子。露西不懂，但点点头，把一粒碎玉米塞进他手心里，说给将军二号留的，但将军二号吃不完，分他一份。
银翼坐在老榆树底下，匕首放在膝盖上，右手搭着新装好的护栏。小郑把速写本摊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个画一个看，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比例和透视的短句。小郑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今天傍晚所有人坐在新路两边喝酒吃鱼的样子，连老榆树上的灯都画了。银翼看了很久，用炭笔在画纸角落添了一行小字。小郑凑过去看，写的是殿下修路工事从某月某日始，至某月某日竣工，参与人数全镇，备注：路很好。小郑说这哪是备注，这是正式记录。银翼说正式记录写在商行公文里，这个写在画上，以后有人翻这本速写就知道路是谁修的。
夜深了，麦酒喝完了，椰子酒也空了。老约翰把铁板从炉子上撤下来，用抹布擦了擦铁砧表面，擦到能映出天上的星星。他说铁砧还是铁砧，烤过鱼也还是铁砧。玛莎大婶把锅碗收进篮子，露西和K—07已经靠在排水沟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碎玉米和活结。镇长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把新路上被人踩歪的一块碎石踢正，然后沿着新路慢慢往家走。脚踩在新铺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以前那条破路的泥泞脚步声完全不一样。他走到家门口摸了摸那扇新装的门板，摸到门框下方的花环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艾琳坐在码头边那张旧木凳上。这条路修完，她在灰石镇的事就全结了。门装了，路铺了，欠租还了，跟镇长的账清了。明天她还要把航海日志的副本交给方船长带去王都航务局，让小郑把速写本寄给安洛商行做印刷，把长明灯留在教堂里给赤影守着。然后她就要走了。去哪里还没想好，可能是北边，可能是更西边，也可能是沿着新修的路往东走到海边再往南走。反正海是通的，路也是通的。
银翼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没问接下来去哪，只是坐着。两个人在码头边坐着，新路上最后几盏灯被风晃了晃，远处海平面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航海日志，摸到铜镜和手帕，摸到那个刻着“归航”的椰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大主教说教廷地库里有“烬后记录”，架子在第七个抽屉后面。她还没去找。等下次路过王都，她要去教廷总部一趟，把那些名字抄下来，一个一个找。灰石镇这条路修完了，但别的地方的路还没修。她拿出航海日志翻开空白页，在页脚画了一朵歪花环。跟驿站墙上那朵一样，跟南尽处界碑上那朵也一样。画完她把本子合上，对银翼说，明天把灰石镇的事收个尾，后天可以出发。银翼说好。他把匕首别回腰间，站起来朝铁匠铺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半炉火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