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穹踹开门，眼里满是怒意。
“游穹姐……你们俩该不会真……闹掰了吧？”蒙星小心翼翼地问。
“没……”少女把指节捏得嘎嘣作响，眼神转向一旁的天谋，“你呢？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等里面那……咳，笨蛋？”
“呃……我还是等等他吧。这样也好……劝劝。”见游穹头顶都快冒烟了，天谋明智闭麦，只是推了推眼镜。
“谢了，”游穹斩钉截铁，“小蒙星，我们走！”
“去哪呀？”蒙星被这气势带得有点懵。
游穹没再回答，径直迈开步子，顺手捞起蒙星手腕拖着就走。
二人走后，天谋推开门，只见临光一动不动，好似一段呆木头。
天谋一掌拍肩，临光被吓得一激灵，随后才开口道：“怎么是你？”
“不是我说，”天谋无奈摇头，“别人认亲是‘执手相看泪眼’，你这认亲是‘鸡飞狗跳刀兵相见’，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我……我也没想到她会气成这样嘛。”临光抓抓头发，无辜委屈糊了满脸。
“你们的旧事，我管不了。”天谋语气严肃起来，文绉绉道，“只能奉劝一句：多站你妹妹角度想想。莫要只顾自个儿痛快，‘为人谋则胡越为一体，顾己谋则骨肉为行路。’懂吗？”
——俨然是个私塾先生。
“先生的话……”临光也下意识拽文，“咳咳！天谋兄的教诲我定牢记在心，不负教诲……”
天谋觉得有些可气，又有些可笑，便回道：“我又不是教塾的先生，怎么尽是些学生对先生的客套话？莫不是刚才你在走神，我劝你的话，都作了耳旁风罢？”
“啊，没有的事，只是回想自己所作所为，的确过于利己了，没有顾及她。”
“不过嘛，道歉这事儿还欠着呢，得挑个好日子，好好表示。”
“问题是，”临光苦着脸，“她刚才都说了：‘你道歉又不值钱！’这口头禅式的对不起，怕是不顶用，得另想法子。”
“气头上说的话，当然刺耳。光道歉肯定不够，得投其所好。”天谋单片眼镜寒光一闪，“令妹……有啥心头好？”
临光闻言，立刻闭目凝神思索着——时而扶额，时而托腮，最后干脆用根手指钻起了太阳穴……
半晌，他猛地睁开眼，如获至宝般蹦出几个词：“打牌，苏乐达，甜酒粑。”
“哦？”天谋挑眉，“具体有什么偏好吗？”
“那倒没有，就……都喜欢。”临光答得飞快。
“牌已经打过一轮了，虽效果不好，但也算是了却一桩事……苏乐达和甜酒粑嘛，东街那头就有得卖……”天谋沉吟道，“等过两天她气消些，你再拎着这些登门谢罪？如何？”
“妙极！多谢谋哥！”临光刚想习惯性地稽首，刹住车，换成了更“正常”的作揖动作。
“不过嘛……”天谋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审视起来，“你先前不是提过，令妹是‘自幼走散’的？苏乐达和甜酒粑，这两样可都不是你们东国的特产。
“虽说如今也算不上稀罕物，但毕竟是进口手艺，寻常流浪的小姑娘……哪有机会尝到？还成了心头好？”狐疑之色溢于言表。
『坏了！天谋这是起疑了？』临光心里警铃大作。
脑筋急转，立刻“现编现卖”：“啊呀！你怕不是忘了她走丢时的年纪啦——都八岁的姑娘了！早就培养出自己的口味了好吧！”
他赶紧把话题引回游穹身上，“再说了，你看她也不像风餐露宿的啊，肯定是遇到了好人家收养，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刚才叙旧的时候，我都核实过了！”
“……得，扯了老半天，也该吃晌午了。现在几点？”
“不愧是你——都十二点整了，”临光从怀里摸出那块老怀表瞄了一眼，赶紧催促，“走吧走吧！”
……
炻炉客栈隔壁是那家饭馆——天福顺。其雕花木窗里蒸腾着白雾，生意红火，热闹非凡。
从门外望去，可见店内食客们或高谈阔论，或大快朵颐；跑堂伙计肩搭白巾，端着青碗在木桌间穿花蝴蝶似的游走，好不热闹。
天谋和临光正准备去那最后空桌，跨过门槛就僵在原地——
那空桌后面不是别人，正是背对他们坐着的游穹——螃蟹头蹭蹭的冒着杀气。
临光打起退堂鼓，退到了店外；蒙星还好是正对着店外，便冲他俩使眼色。
“小蒙星！你搞什么小动作呢？我跟你说话呢！”游穹不耐烦地用调羹叮叮当当地搅着碗里的汤。
“没……没啥！就是好像有沙子吹进眼睛里了，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蒙星配合地使劲揉着眼。
趁着游穹凑过来给她吹眼睛的空档，蒙星余光瞥见门外那俩胆小鬼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这才放下心，若无其事地开口：
“不是我说你哦，游穹姐，你也太心急了点吧？昨天问，今天也问，这种见不得人的比赛，又不是赶集，大家当然不会天天打呀。”
“我要是一直白吃白喝，就算你这小房东不介意，我自己脸皮都没处搁了。”游穹压低声音，“再说，你老伯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搞慈善的。他心里能没点想法？”
蒙星眨巴眨巴眼睛，“……那个，听说今晚好像有场‘呀咩洛给慕’，不过得熬到半夜十二点才开始，你可别到时候又困得直接睡过去喽。”
“嗯，到时候记得叫我。”游穹状似无意地瞟了眼店外，“对了，这几天怎么没动静？你不是说他们经常玩这个吗？”
“呃……”蒙星挠挠头，小迷糊状上线，“我前些天晚上都睡觉去了嘛，忘了跟你说~再说了，”她突然一脸事不关己，“那个负一楼的决斗室，隔音效果杠杠的！你又不是没在里面打过牌！”
“啊对对对，”游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怪我，都怪我没主动打听消息。满意啦？”
蒙星顿时“十分甚至九分”得意，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埋下头安静扒饭。
……
餐毕，游穹回到房里，取下腰间的卡盒。
“打了两把牌，我都没好好看看‘我’有什么呢。”她不自觉地咕哝着。
「莫邪」、「效果遮蔽者」、「龙渊」、「神宣」……
“诶？之前那张「青眼白龙」嘞？”
翻了半晌，游穹才从额外卡组中找到这张「青眼白龙」。
“为什么会被放在额外里呀？……不过，就算是在主牌组里也没啥用就是了……”——毕竟，卡组里只有一张抵价……
『不对！是「自由市场趋势」？!』
（此卡1回合仅可使用1张，①:将场上·手牌中的最多2只怪兽送墓可发动。它们合计每有4星便抽一张牌。）
『只有这张卡能和白龙配合……原主是叫……海马雷诺来着？不愧是海马家的……这雷诺不会是社长吧……』游穹默默吐槽。
梳理了下自己卡组脉络，游穹便起身去寻蒙星。
楼上楼下转了好几圈，愣是没瞧见那灰毛小丫头的影子，倒遇见了蒙石酒雇的保洁阿姨在兢兢业业打扫卫生。旋即去前台找见蒙石酒：
“蒙叔，小蒙星哪儿去了？”
“大抵是出去玩了罢。怎么，没和她一起？“
“小丫头说自己要睡会午觉，我就钻研了会牌，一去找她人就不见了。“
“大抵是去找些好玩的来哄你吧？蒙星这孩子总喜欢这样……”蒙石酒捻了捻胡子，“不过，老夫听闻你似乎与人起争端？”
游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应了声：
“是……是有点。”
“莫打紧，莫打紧，”蒙石酒摆摆手，“老夫晓得，家里面碗碰碟的事，外人插嘴反倒不美。只是想起些话，觉着在理：
“有些名正言顺的罚，倒还令人安心几分；有些名不副实的赏，反倒是最扎人的。”
游穹先是有些不爽，蒙石酒的忠言入了耳后，心里又有些震动，便点点头：
“那，蒙叔，我先去找小蒙星了。”
『怎么误会都闹到蒙叔那儿了？肯定是小蒙星干的！』游穹这般边想边走。
寻寻觅觅一路无果，眼看好几条街都走穿了也没影儿，游穹正灰心丧气地打算回客栈守株待兔，忽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前方斜坡顶炮弹般俯冲下来。
“游穹姐？！糟了糟了！刹不住车了啦！”蒙星惊恐的小脸由远及近，小小的身体在重力的裹挟下化作一枚小炮弹，两只脚捣腾得飞快也止不住冲势。
“救命啊游穹姐！”小丫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游穹迅速扫视四周：街道两旁绿化带草皮厚实柔软；蒙星冲下来的是行人稀少的盲道……
来不及细想，游穹猛地退后两步，看准小炮弹冲过来的瞬间，张开双臂一把将人囫囵搂进怀里。巨力撞得她下盘溃散，两人“噗通”滚进草毯。
“小蒙星……你……你没事吧？”游穹的声音有点虚。
“我没事儿！有你护着我呢～”蒙星惊魂初定，小猫似的在游穹怀里蹭了蹭小脑袋。
抬起脸看清游穹的脸色时，她吓了一跳，“游穹姐，你脸色好难看……我扶你起来！”
游穹被蒙星的小胳膊“拔”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一丝力气也无。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在路人若有似无的窃笑声中缓缓前行。
“游穹姐……都怪我笨死了……我该自己继续跑的，跑着跑着就停下来了……不该喊你帮忙的……”蒙星小嘴瘪着，自责得快要哭出来。
“别……别哭啊……”游穹忍着全身酸疼，气若游丝地安慰，“我还好……那个药……胶德兰……还有吧？不过……你还没说……到底干嘛跑那么急……”
“哎呀……”蒙星像被踩了尾巴，扭捏起来，“回去再告诉你啦，先回去嘛～”
摇摇晃晃间，游穹和蒙星已到了客栈。游穹或许真无大碍，已能自己慢慢地行着。
蒙星开了房门，取来胶德兰，便道：“游穹姐，把衣服脱了吧。”
少女耳尖渐染枫色，终是咬牙拽开衣襟，连衣裙窸窣剥落，只剩下白色的成套内衣。
蒙星看见那抹白缎映肌色，瞳孔霎时惊得如遭雷劈——『我去，有点好看……』
幸而游穹已伏身趴下，她忙假咳两声，蘸了药涂在背上的伤处。
忽的看见有一处瘀伤被内衣盖住了三分之二，便试着掀开内衣。
“喂，小丫头，你干嘛！”游穹厉音裹着三分羞涩。
“五瓦！吓我一跳……搽药的事，怎么能算，不正经呢……不要大惊小怪啦。
“而且《伤寒病论》说了，膏不入肌理等同白抹！”蒙星还引经据典，辩驳起来。
游穹没再管。抹了些时候，蒙星问道：“游穹姐，你胸口上有伤么？”说着便从床上下来。
游穹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嗯，小丘），脸更红了，随后摇摇头，恐怕是思索到什么；
兀的又猛回头，看见蒙星背对着自己站着数着木门格子，这才放心从前面撩起内衣，确认了没什么伤，但还是抹了点药。
蒙星等了半晌，转过身来，只见游穹穿好衣躺着休息，似乎已睡下了。蒙星便偷摸到床上，想看看游穹的睡颜：
她侧躺着，双手乖乖收在胸前，樱唇微合；眼睑弯成流畅月弧；脖颈因为刚才的动静微微泛着红晕；再配上头顶那两撮顽强支棱着的三角“耳朵”……活脱脱只睡熟的阿猫或阿狗。
蒙星越看越觉得有趣，但她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溜了。
游穹仿佛梦见什么，又仿佛梦不见什么，不过还是逐渐分明起来：
她看见暴雨天，两个大叔在屋里享用桂花糕；忽的听见市集上有人问：“你这金……保熟么？”；一转眼，山上掠过许多人影，似在练剑，动作时而凌厉时而笨拙……各式各样的人与事如同走马灯般轮番上演，最后被一句呐喊劈开黑暗：
“卧槽！护摩……附魔金苹果！”——硬生生将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游穹姐，你醒了！“蒙星的小脸突然映入游穹的眼。
“呜哇！……原来是小蒙星。“游穹差点创上床头板。
“你好像睡得不太好喔～脸色有些紧张呢，而且睡了好——久，从我们回来一直到饭点哩！都18:35了！”蒙星似乎在取笑，不过脸上满是快活。
『18:35？』游穹的高中记忆条件反射出来，『这不就是平时冲去食堂抢饭的点？』
随后才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嗯……是睡迷糊了，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怪梦，”她突然记起事来，眼神一凛，“不过！你到现在还没回我话呢！”
“哎呀，我……我主要是担心你呀！”蒙星秒切撒娇，“看你伤成那样，我一着急就给忘了嘛！走，咱边吃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审我呀～”
……
俩人坐定，游穹便问：
“所以，现在总能坦白了吧？究竟干嘛去了？”
“那个嘛，”蒙星神秘兮兮地从荷包里掏出了几张卡牌，献宝似的推到游穹面前，“喏！我去弄了点这个！”
是「天威龙·阿靼剌」和「天威龙·暝虚堕」两张卡。
“咦？”游穹看着这两张新卡，脑袋上冒出五个问号，“你家附近不也卖卡吗？干嘛还特地跑出去？”
“这你就不知道啦！”蒙星得意地晃着脑袋瓜，“我们堡堰镇的卡牌铺子讲究着呢！那些非正规的小店，卖卡都是不全的。
“只有家官家认证的‘解忧杂卡铺’，才卖市面上所有已发售的卡，而且也只有他家才卖纪念卡！咱镇上好几十年的老规矩了！想去不？改天我带你去开开眼！”
“哦？这样啊？”游穹笑着点点头，继续埋头对付饭菜。
夜幕垂落，两人踱回炻炉客栈。店堂里依旧人声鼎沸，热气氤氲，喧嚣热浪扑面。
游穹穿行其中，心头却似坠了铅块——毕竟，接下来是她平生第一次打“黑暗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