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市医院。
天谋和玕箖总算把手续办完,玕箖他妹——玕妤终是等来了手术。消毒水的气味里,电子叫号屏正闪着“术前准备中”的绿光。
不过,手续居然没要监护人签字,天谋便问了句。
“俺爹娘早签了,咱家只是愁钱。”玕箖回道。
天谋点点头,想来也是:『也对,玕箖早就倒过苦水,多此一问反倒矫情。』
念头忽又一拐:『玕妤若痊愈,便失了那分病弱——但自己正是因为贪恋那份“病弱”,才下血本去帮助的……』
“人果然是矛盾的集合呀。”天谋轻声道。
“先生是在背诵名言么?”
“你听见了?”天谋低头看他。
“先生声微,听不清,”玕箖卖弄起新学的字句,“不过,先生何故有感而发?”
“哈,可能是我太做作:身体饿了却想用精神来充饥,”天谋的肚子适时发出咕噜声,“走吧,想必你也饿了。”
“先生,我妹咋办?她在手术不会饿着吧?“玕箖眼底漫上忧虑。
“刚才大夫不说了么?下午才做。咱现在给她带饭去。“
“也对,走走走!“
天谋思绪飘回先前,思索着自己为何帮助玕箖:『因为玕妤病弱了,恰巧自己喜欢病弱的人,DNA一动,就出手了——我为什么会有这种逆天癖好来着?……想不起来了,也罢……』
候诊厅电视正播放《石头梦》,姑娘咳得梨花带雨,天谋不自觉回头瞥了一眼。
“先生,要不,去我家?我给你露一手如何?”少年突然自信一笑。
“啊?太慢了吧。咱可是要去送饭呀,你家离市医院可不近呀,还是就近买饭吧。”天谋被吓了一跳。
走将出来,回头便能看见“海河市人民医院”的字样,挂在大门上。
『虽说是市医院,但它却在邻海的郊区,沿路走个几百米才能见到人烟,很好奇政府怎么想出这种神奇布局的。』天谋想着,不禁嗤“鼻”笑之(尽管是用嘴出气)。
“先生咱要不去医院内饭馆?虽然那些铺子不远,目力能及,几步就到了,但也得走哇,感觉不省事儿。”玕箖的肚子也加入合唱。
“来都来了,再回去找饭馆也花时间,搞快点就行。”天谋便加快脚步。
马路离海蛮近,只隔了个约莫几十米宽的沙滩,为了防浪打过来,马路倒是比海高了个十多米。
『沙滩上也没什么特别,除了一滩化不开的绿……等下,那不是草吧?』
“先生也注意到了?”玕箖见天谋放慢了脚步。
“原来你也……你觉得那是啥?”
“不清楚。我们还是先买饭吧。”
“也是。”
『不过,我总感觉那是……』天谋想着。
在早餐铺买完饭,两人又买了点小馒头。
“先生要豆浆么?”玕箖问。
『如果那是个人,必然病弱了,不行DNA动了……什么?要多(豆)(点)酱(浆)?』
“那个,我要西红柿酱。”
“额……我问的是豆浆。”玕箖晃了晃手里冒着热气的杯子。
“那,这俩都要嘛。不冲突。”天谋懊悔走神。
“不是,先生,哪有吃馒头蘸西红柿的呀!”
“欸,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馒头精就好这口,这故事你不会没看过吧?”天谋边说边摸出笔,在纸巾上画了个头顶番茄,穿着外套的馒头小人。
“先生画还挺好……这啥故事书里的?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猹屠生》的,冷门佳作。”馒头小人已经被添上月牙帽和钢叉,正在追捕偷番茄酱的西瓜猹。
“好像听过……”旋即,玕箖问道,“老板你家真有西红柿咩?”
老板先前的笑容转为了思索,不多时,还真拿出一管酱挤给天谋。
两人行得蛮快,不多时便送饭上门。餐毕,天谋便欲告辞。
“先生这就要走?我送送。”玕箖凑近。
“你妹不用照顾?”天谋指向病床上安静坐着的玕妤。
“先生这么急,是惦记那个吧?”玕箖压低声音,笑意狡黠。
“很细心嘛,正是。”天谋目露赞许。
“先生觉得,那是个人?”玕箖沉吟。
“不错,所以更该去。你打算和我去?”
“人多好办事,俺妹通情达理,必不拦我。”玕箖拍胸脯保证。
“也行。那你先去打个招呼。”
玕箖向妹妹简要说明,玕妤便朝空气方向轻轻点头:“天谋先生再见,哥哥早回。”即便目不能视,她仍捕捉到天谋的方位。
“嗯,回见。”天谋几乎逃也似的转身。
约摸蒸熟2个半馒头的光景,两人抵达那团绿色面前——果然是个人,还是个姑娘趴在那儿:绿色是她的长发盖住了身子,头上顶个银色的发箍,或者叫发冠?脑袋一侧有朵黄花,估计是簪子。
将她翻过面来,肌肤还算白皙,只是已闭上双眼(大抵是昏迷了);身上是件无袖的衣服,上白下墨;虽然衣服无袖,但她系了一对里白外黄的广袖在肘子上。
“先生,这该如何?这姑娘生死不明,咱们又非阿猫阿狗有鼻息可探呀。”
『确实,我们泰伦人没有鼻子,哪怕是成年人也都是软骨,与尾椎骨一样意义不明——纯属进化留下的尴尬痕迹。』
“没事,还有脉搏可循。”天谋撸起姑娘袖子,指腹按上腕间,“……还跳着,送医院?”他示意玕箖帮忙。
两人搀起姑娘,天谋便发觉玕箖才有姑娘的肩高,绿发少女垂落的发丝扫过玕箖“鼻尖”,惊得他连咳三声。
天谋果断转身,将姑娘背上背——意料之中,轻得很。
青年背着姑娘,心中一阵狂喜——『刚才把脉就发觉她身体有些凉,估计体质不大好。噫,好,我中了!』
少女垂落的绿发间飘来幽香,天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珊瑚红。
“先生似乎很愉快呀~”玕箖笑笑。
“啊,猜中了当然愉快了。”天谋糊弄了下,脚步诚实地加快。
玕箖略略点头,似乎也有些快活。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医院,挂了急诊一检查,居然没有大碍。打了针葡萄糖,医生便打发回家静养,只嘱注意保暖,顺手塞来个热水袋。
天谋灵光一闪,将护士给的热水袋与自家诊所的艾草暖贴叠用,固定在少女腰间。顿时,药香袅袅升起,竟将走廊里霸道的消毒水味逼退几分。
不一会儿,两人被招呼进办公室。值班女医生推了推眼镜:“两位是患者朋友吧?麻烦填一下《急诊患者信息登记表》。方便后续随访。”她指了指墙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宣传板。
天谋试图婉拒:“大夫,她既无大碍,我们直接送她回家休养,是否就不必……”
“小同志,规定就是规定。”医生接话,“信息不全,万一有医疗纠纷,我们没法交代。至少,姓名和紧急联系人要留一个。”
“说得是,我都忘了这茬了。”天谋尴尬接表,在“紧急联系人”栏龙飞凤舞地写下“无月游穹”,笔迹狂草,像是符咒。
玕箖又看着天谋在姓名一栏,写下“梅比乌斯”四字,发了会懵——咱为啥要给这姑娘现编名姓?
但还是顺着天谋演下去。
两人糊弄过去,总算把人带了出来,玕箖憋了半晌的疑惑脱口而出:“先生,我知道你好心。可是为啥扯谎啊?医生你都信不过?”
天谋背着姑娘行着,大抵是有些吃力,半晌才回道:“非也,我要是实话实说,她就带不走了——那医生小姐定不会让我带她走。不是我不信任医生,是医生她不信任我。
“尽管我算是‘见义勇为’,但我一介过路人怎么可能让医生相信:我没打其它算盘。便只好扯谎。”
“那为何非要带走她呢?在医院照顾不是更好么?”
“没钱住院,哪能多待?她目前没亲没故的,还不如送到游穹那。”
玕箖没再多问,一是说得在理,二是天谋快背不动了。幸好两人碰上了辆槎车,招呼声师傅便去到了炻炉客栈。
“你父母应该回家了吧?毕竟饭点了。”天谋下车便问。
玕箖摇摇头,“他们晌午都是在单位解决的,一般不回来。不过先生倒是提醒我了,我该回去了,还有一堆家务事要干。”
“那我就不留你了,快去吧。”
天谋将姑娘背进门,便撞见了蒙石酒。
“哟,是天谋先生,但这位是……”蒙石酒指着背上那位。
“在路上遇见的姑娘,我看她昏迷不醒,便送去医院。医生说可能累昏了,身体没事,休息几日便好了。
“既然如此,想来她也蛮可怜的,便带过来请游穹照顾她。游穹在么?”
“真不巧,她带着小蒙星,与几位客人出去吃饭了,说是为了感谢游穹便请她吃饭……”蒙石酒讪笑,“不过,我倒是有备用钥匙可以帮你。”说着便去寻钥匙。
安顿好姑娘,给她盖上被子,天谋便意识到问题——床太小睡不下两人,游穹没地睡呀。见蒙石酒还没走,便请他想法子。
“……那就搬一张床板来,支援一下。”
两人去-1楼搬了张板子上来,垫上了四个旧砧板作床脚,铺上毯褥,勉强成床——板子背面还粘着张泛黄的符咒,上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看笔迹像是蒙星的手笔。
“大功告成,天谋先生可别急着走了,要不游穹回来人都傻了。”石酒笑笑。
“明白,蒙先生提醒的是。”
蒙石酒闪身下楼,天谋又将“床”挪成与床垂直,方便坐下。
再打量一下姑娘,发现她腰上也有个卡盒——是绿色的,便取将下来,免得梗着,头上的发簪也取了下来。
天谋顿时无措——虽说蒙石酒所言在理,但干等游穹回来未免尴尬,还需编套说辞;若走了,又恐姑娘突发状况。
几番权衡,还是决定暂留,只是心神不宁,只得倚窗望风。
“难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