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蒿六水回想了下,答道,“其实……算是有的,因为我缺土是次要的,主要是缺水;带‘土’的话,因为土克水,就更缺水,所以带了个‘隐土’——‘蒿’。
“蒿是芦苇嘛,芦苇生在沼泽附近,有水有土,就很合适,所以叫了这个名字。”
蒙星本要反驳这奇怪的解释,忽的铁门又起声音来——还是那个鬼怪头头破门而入,清清嗓子,发火道:
“泥闷贰个,生么干?活禄不揍,站起摆北,懒太!快点揍活禄!(你们两个,干什么?活计不干,站着聊天,太懒!快点干活!)”
“可是……我们不会啊……”六水胆怯道。
“矮唷,老筋不动,烦太,烦太!”鬼怪虽火气大,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指挥起来:
教她们怎么用大木勺捞起传送带上的暗红肉泥,怎么仔细把肉泥填满方形模具,又怎么操作那个方煎炉。
“涔透(清楚)莫得?”它那双闪烁着呆滞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
“噗……”六水拼命憋笑,肩膀微抖,用对方的方言回道,“涔透,涔透(清楚了清楚了)。”
“咩就揍活禄!快点!”鬼怪头头喝令道。
六水催促起蒙星,见二人动手干活,鬼怪头头这才安心走了。
“呃……六水姐,咱真要做吗?我寻思它那处罚跟没有一样啊——不让吃饭,那我们不就是在做吃的吗?”
六水把肉泥拍进模具,压低了声音:“还是顺从些好,万一它们脑筋灵光了呢?”
“行吧……但六水姐怎么会讲它们那……方言?”蒙星心不在焉地搅着肉糜。
“因为,”六水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我是本地人啊~这儿本是我老家。那些鬼怪……兴许是老乡吧。”
“嗯?!那这儿到底遭了什么灾?”蒙星瞳孔倏地放大。
六水收了笑:“边做工边说吧:前些天,我在家里玩电脑……”
“嗯?!原来电脑是可以玩游戏的吗?”蒙星又惊讶起来。
六水这才意识到,蒙星是几十年前的泰伦人,她铺着肉泥思索一阵:“啊这……玩的时候,其实和镇上游戏店里的游戏机差不多啦。
“你家是……开店的,肯定没有机会玩呀~言归正传,今天我玩的时候,玩了一会《盛放与凋零》——是塔防游戏,要在荧屏里布阵拦鬼怪……
“我好不容易摆好阵,难度倏忽间就大起来,然后我的电脑忽然就雪花屏了。之后渐渐出现些敲击声,屏幕也开始有裂纹,声是愈来愈响,裂纹是愈来愈多,吓得我撞着后面的冰箱了……”六水仿佛心有余悸。
“额,为什么冰箱会放那里啊?”蒙星不解。
“嗯……家里格子太小,就只好这样了。”六水讪笑几声。
“呃……之后是屏幕里的雪花屏渐渐扩散到墙上,裂纹里渗出了好些雪花屏色的液体,那些液体逐渐汇聚成一团,颜色也慢慢墨绿,变成了刚才那个鬼怪的样子。
“接着我就赶紧逃跑了,跑了不多时,回头一看,它们果然追过来了。跑着跑着,忽的就听见什么东西落地了,一看,是我的卡盒。
“捡是捡不得了,只好继续跑,”她话音渐低好似咽了口凉水,“跑了半天才发现我到公园里了,之后就遇到你了。”
“……这也太魔幻了!”蒙星听得脑袋发懵,手里的活都停了。
正好,她意识到什么,赶紧掏出那绿色的卡盒:“哦对了,六水姐,这个是你的吧?”
“啊!原来在这!”六水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一把接过来,紧紧捂在心口,随即开心地拉起蒙星的手,“太谢谢你啦小蒙星!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呢!”
“别客气~”蒙星兀的记起什么话,“不过,六水姐,为什么说决斗者用卡组需要‘能力’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六水忽的明白了,眼角噙着笑,“哦……嘻,你偷偷用过这些卡了?”
“没有啦……”蒙星摇摇头,腹诽道——
『如果刚才念咒不算的话,我确实没有。』
“嗯,那我说下我的想法吧……”六水停下木勺,“就像是有灵性一般,许多怪兽卡片会认老板,它不投‘简历’给你,一般是不能使用它的。
“就像那本小说——《哈波里特》里的魔杖也会认主的。
“但是卡牌则不一样,它们可以到处投‘简历’。钟意谁就去哪里上班,身兼多职也不在话下。”
蒙星的脸五味杂陈起来,腮帮子鼓得如塞了俩糯米团,“那魔法卡为什么用不了呢?”
六水捞起一张肉饼,“怎么会呢?难不成……其实你没有和别人打过牌?”
“……确实是没有啦。”蒙星摇摇头。
小家伙忆起来:从小到现在,自己都是在看别人打,却没有自己打过;想组一套卡组,却不知道组什么——什么都想玩一下。
老伯就说:“在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卡组前,最好先别组。”虽然觉得怪,但还是应下,于是一直没有自己的卡组——幸好自己是汉元人,要是东国人,恐怕早就被开除国籍两年了。
“怪不得呢,你都没有和别人打过,怎么就说用不了呢?”六水笑了笑,嘴角抿出个榆叶弯的弧度,“虽然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决斗就是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呃,直接用这些卡啦,就跟小说里的那些魔法书差不多。”
“……为什么会这么想呀,蒙星?”六水摸了摸她的脑袋。
“因为……在Ya Mi No game里面可以这样用……”
“黑暗游戏……这样么……”六水点点头,“所以,你当时捡到了我的卡,想用我的「雷击」把那些鬼怪都打败吗?”
蒙星边倒肉边点点头。
“哎呀,怎么可能嘛,那些鬼怪又没有牌可用,决斗都不行,怎么能用黑暗游戏打它们嘛~”
“难道魔法卡真的不可以像魔法一样来用吗……明明那个卞老伯都行的……”蒙星嘀咕着。
六水看蒙星垂头丧气的,沉吟片刻,又道,“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没有决斗盘罢了——好比决斗盘是魔杖,魔法卡是咒语。没有魔杖,哈波利特也使不出本事来。”
“真的假的?决斗盘……那不用决斗盘,用决斗板可以吗?”蒙星又激动了些。
“决斗板?哦,应该也可以吧……难不成,你带了?”六水大抵觉得了什么。
蒙星停下活,翻了翻身上,翻了半晌,也没有什么名堂。
“还是不找了。就算有,也不一定可以使出来,还是看地方的。咱还是先应付那些鬼怪吧。”六水专心煎起饼来。
忙活了约摸煎50张饼的时候,鬼怪头头开开门来收饼子了。
“搞郝莫得?收饼子嘞!”
“郝欧,郝欧。”六水赶紧应着,脸颊微红,低声下气地加了一句,“但是嘞,厄们想改手(上个厕所)。”
“矮唷!烦太!懒牛岚马死尿多……”鬼怪头头不耐烦地直跺脚,但还是伸手一指门外,“撤锁(厕所)在阿叠(那边),搞快牒(快点)!”随即又瞪了她们一眼。
“晓得,晓得。”六水赶紧给蒙星使了个眼色,两人飞快溜出门。
冲出发着肉腥气的厨房,两人这才发现外面别有洞天:正对面几十步开外是个简陋的公厕;厨房左边连着个大厂房,机器轰鸣隐约传来;右边就是园区大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的牌子,“XX园区”几个大字模糊不清。
四周冷冷清清,别说人,连只鬼影都没有;门卫室更是空空如也,压根没“人”看守。
“它还怪好的嘞,心好像也不坏嘛。”蒙星还蛮快活。
“大概……也许吧,”六水没敢放松,小声说,“不过……我真是要去洗手间。你要一起吗?”
“呃……我在外面等你就好。”蒙星摆手。
六水点点头,快步走进厕所。
蒙星百无聊赖地在外面踢着小石子。忽的闻见熟悉的一声:“蒙星。”
“六水姐?”蒙星疑惑地朝厕所方向喊,“你叫我?”
“……没有啊?”六水的声音夹杂着水声传出来,听不真切,“我……马上好了。”
“快□□来啦。”那声音又在唤她。
“是,是谁!我……我知道你在哪!”蒙星给自己壮胆。
“你□□快点□□□□□走□。”
“原来不是吓唬我么……”蒙星安下心来。
“蒙星,是有什么麻烦吗?怎么慌慌张张的。”六水赶了过来。
“没什么,只是我听错了,不要紧的。”六水的声音入了蒙星耳,这下她分辨明了——刚才那声音并非六水的。
“真的没事?”六水觉得蒙星心有余悸。
“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偷偷逃跑吧?反正也没有鬼怪看着。”
“正合我意……”六水眼睛一亮,拉起蒙星,“小声点,快走!”
两人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溜出了敞开的大门。直到走出十几米远,回头看去,园区里依旧毫无动静。
“这也太顺了吧……”蒙星有点不敢相信,“不会是陷阱吧?”
“快走啦,别说话,我可不希望乌鸦嘴啊。”六水低声道。
刚跑过一个街角,身后猛地炸开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咆哮。
“窝囸!到底捣哪点刻咯(到底跑哪去了)!烦太!烦太!”
“怕不似套到外偷刻了?(怕不是逃到外面去了)”
“咩!快点去仂(追)!”紧接着就是“蹬蹬蹬蹬”一大片杂乱的脚步声。
“怎么让它们发现了啊……快逃啊,蒙星!”六水慌张起来,抓起蒙星就奔行起来。
俩人疾行起来,不多时,七拐八绕冲进了市区,眼前豁然是个十字路口,一座灰蒙蒙的人行天桥横跨其上。
“上桥。”六水毫不犹豫地喊道。
蒙星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冲上阶梯。跑到桥顶,回头一看——那些墨绿色的马赛克怪物居然还拥挤在狭窄的下层阶梯口。
“下桥。”六水下令。
两人又飞快跑下阶梯。怪物们刚挤上桥顶,六水又喊:“再上桥!”
她们在桥上和怪物玩起了令人眩晕的……鬼抓人。
“六水姐,我们绕圈圈好累啊……有没有别的法子?”
“好像……等下!”六水猛地停住脚步,目光钉在天桥栏杆上挂着的几块塑料警示牌上。
但那牌子上画的不是感叹号或禁止标识,而是一只湛蓝的水桶和一方线条憨憨的铁砧。
她一把扯下这两块怪异的牌子。
“六水姐!它们学精了——兵分两路了!”蒙星声线走调,指着桥下与另端楼梯——一股怪物扑向对侧阶梯,另一股已爬至中途——上下夹击。
“只能跳了!”六水眼神决绝,一手攥紧那两块塑料牌,一手猛地抓住蒙星胳膊,不由分说带着她翻过栏杆。
“不是吧——!”蒙星的惨叫刚出口一半,两人已在半空。六水看准下方桥下聚集的怪物群,毫不犹豫地将那块画着铁砧的塑料牌狠狠掼下去。
那牌于空中骤然膨胀。电光石火间,一方沉甸甸的铁砧墩凭空显形,裹着风压——
铛!
铁砧砸在桥下怪物堆里,瞬间将它们压成了地上一滩墨绿色“橡皮泥”。
与此同时,六水反手将那块画着水桶的牌子用力向前甩出。
它在离地面几米处猛地炸开,化作一汪直径两三米的巨大水花。两人“扑通”一声,刚好落进这凭空出现的“水池”中央,溅起些水花,毫发无损。
“天呐天……这真的不是梦吗?”蒙星游出那池水,不禁叹道。
“先逃跑吧,咱可没时间纠结这些呀。”六水又抓起蒙星的手奔行着。
不知奔逃几时,二人忽见前方矗着一所消防局,想也不想便撞了进去。于院中逡巡一圈,竟见一车库卷帘门未完全闭合——底下空隙堪堪容一球滚入。二人合力掀门,泥鳅般滑入。库内空荡,未见消防车,唯见门侧插销。
“咔哒”一声反锁上,刚靠墙瘫倒休息,六水眼尖地发现对面墙壁上还有一扇门。“保险起见……进去吧?”她心有余悸地说。
“也行……”蒙星点点头,心里的预感更怪了。
俩人小心的靠近门,轻轻地打开,果然里面有东西——伺机待发的一棕一红的俩头熊和一只顶着菠萝的猴子?
“幸好不是怪物……”红熊放下戒备瘫坐下来,居然说起话来。
“啊?!”六水和蒙星近乎异口同声。
“大呼小叫什么?”那只顶着菠萝头的猴子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睨了她们一眼,“会说人话很奇怪吗?”
“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会说话的熊……和猴子……在消防局……”蒙星下意识又狠狠揪了自己头发一把——
『疼!这不是梦?!』
“来避难呗,你们应该和俺们一样吧?”红熊解释着。
“园子有笼子锁着,你们应该很安全啊?”六水惊奇着追问。
“安全?你是不知道园里闹腾成什么样了!”猴子夸张地挥舞着细胳膊,“人!好端端的人!都变成那种绿兮兮的鬼东西了!管理员不是送饭的,是来开饭的!”
它忽的得意,“还好本王机智,带着这两傻大个逃出来了。”
“你敢骂俺傻!”棕熊火冒三丈,抡起爪子就要打。
“你不傻?谁傻?”猴子灵活地跳到棕熊身后,“怪物都冲着你来了,你还非死扛着要打,你以为你是啥?叶问?——‘我要打十个’是吧?!”
它摆出架势模仿着。
“好啦好啦,别吵了。你们都是一个园子里的动物,以和为贵嘛。”蒙星当起了和事佬。
在一熊一猴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六水发觉这个房间原来是监控室——熊的左边就是一排显示器。
不过,其中一个显示器上,似乎正有影子朝车库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