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朝这来了!”六水手指向布满灰尘的监控屏幕,声音绷得像弦。
那影子渐次分明,竟是两人——打头的是个涤纶衬衫中年,裤管滑稽地卷起一截;后头跟着个蹬回力鞋的少年,黑夹克裹身。
“呼~还好不是鬼怪。”蒙星安心下来。
“准确来说……”六水眼神糊着迷茫,“是我六叔和我堂弟……可他们明明一个住在城东头,一个住城西边,好几年都不串门的,怎么会在这儿……”
“连这么抽象的事都出现了……”蒙星嘀咕着,“确定这真不是在做梦?感觉就像绕在六水姐你的梦里转圈圈……”
“他们会不会是来找你的啊,姑娘?”红熊开了憨厚嗓门。
“也许吧……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六水挪脚去门边。
“等等六水姐!”蒙星兀的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六水胳膊,把她拽到监控室角落。小家伙压低声音,小脸严肃:“借一步说话。”
三只动物识趣地晃悠到另一边,假装研究另一块布满雪花的屏幕。
“六水姐,自你玩游戏的时候起,你还见过其他人吗?内个鬼怪头头不算哈。”蒙星细声说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除了你以外,好像真没有了……”
“对,你觉得他们都变成了鬼怪!这是一个前提。”蒙星竖起根手指,指向屏幕,“二一个,现在冒出来两位根正苗红的本地老乡,而且神志清醒!”
六水点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蒙星布鞋轻轻一跺,“如果他们没变鬼,说明‘所有老乡都变鬼’这个想法是错的。
“但为什么你之前一个正常的都碰不到,偏偏在这个蹊跷时候,最不该同时出现的两个人就同时出现了呢?”
“这……”六水被问住了,眼神里的迷茫更浓了。
“还有那个广告牌!”蒙星趁热打铁,“为啥你觉得它能用,它就能凭空变出东西?这完全不合理嘛!除非……”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六水。
六水顺着她的思路,喃喃接话:“除非……这一切的规则,根本就不是什么常理,而是……而是我觉得它会怎样,它就会怎样?”
“这不就全对上了嘛!”蒙星拍掌如醒木,“所以,你只需要想象大家都恢复正常就好了嘛。”
“……那我试试。”六水将信将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奋力搅动一团粘稠的黑暗。
她全神贯注地勾勒着“恢复正常”的画面——熟悉的邻居,喧闹的街市……突然,她眉心猛地拧紧,身子晃了晃,像根被风吹折的芦苇,险些一头栽倒。蒙星眼疾手快,慌忙扶住她。
“不行吗?”蒙星担心起来。
六水倚着孩童,撑起身子,缓缓道:“刚想象到一半,像是撞上一堵无形厚墙——好些人的面孔突然被黑雾吞没。我越拼命想,忘得越快,脑袋还针扎似的疼……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记起……”
“那……墙后面是什么?能强行‘看’清楚吗?”蒙星急急地问。
“不行,”六水无力地摇头,“我尝试反抗,可那东西的压迫感太强了……等等,蒙星你看!”她猛地指向监控屏幕。
只见监控中的堂弟忽的发型一变——变成了个只有一列刺发的究极杀马特;衣裳也有些许变化——拉链硕大不少,还成了纯金的,上面刻着个“4399”。
“噗……这算负面作用吗?”不光是蒙星,凑近的俩熊一猴与监控里的六叔都蚌埠住来——棕熊和红熊用爪腹捂着笑颤的肚皮,猕猴捂着嘴转过身,六叔的胡须翘成弹簧状。
“阿呀,先不要取笑啦。我们要先想办法解决问题啊!”六水焦急起来。
“但是……我们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应该是醒来吧?”蒙星说着,但有些自责:阿呀,怎么我现在才注意到重点啊!
“啊?对哦!怎么醒?”六水如梦初醒,茫然地眨眨眼。
“呃……在梦里‘嘎’掉?”蒙星努力回忆,“我有次梦见自己从大楼上跳下来,‘砰’一落地,人就吓醒了!”
“好像……也可以试试?”六水再次闭上眼睛。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
蒙星好奇地推开门缝偷瞄一眼,腿当场就软了——门外的监控室地板竟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云海,车库监控室此刻正悬浮于万丈高空。
“既然可行的话,那我可跳啦。”六水迈出步子,立在门口,纳了口气,向前跳了一步。她紧闭双眼,正欲等自个儿落地,但才闭了眼,鞋就触了地,睁眼一看——合着这云层只不过是水泥地上了漆罢了。
“……”六水苦笑着叹气,“看来这破梦……不打算放我‘死’啊……”她无奈地挥挥手,失重的幻象和万丈悬崖瞬间消失,车库恢复了原样。
“俺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那红熊似乎悟到了什么。
“但说无妨。”六水迎合着红熊的句子。
“既然小姑娘说,这一切都是六水姑娘的梦境,她本人不能直接探知查那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为何不创造一个像我们几个的梦境的帮手来间接探查,搞清怎么回事嘞?”红熊倒是还有几分自得。
“哇,天才!”蒙星赞道,“不过,要是梦境里的东西可以的话,为什么你们不知道?”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嘛,俺们就只是熊和猴,哪知道这些东西。”
“那我还得想个有学识的……”六水犯了难,不过很快聚精会神起来。不多时,车库里便了有动静。
车库的角落里,空气开始扭曲、折叠、聚合……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车库内,凭空多出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颦着秀气的眉头,手指正轻轻揉按着太阳穴,应是刚从眩晕中缓过神。细看她容貌:深紫的瞳眸如同沉静的夜湖,一头银白长发在车库幽暗的光线下仿佛流淌的星河。
最奇的是她头顶发型——两道柔顺的银白发束向前梳拢,在发顶精巧地盘成两个圆环状……“呆毛”。
她身量很高,足有八尺——约一米八,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服套裙,罩一件质地精良的银灰色风衣。
“六水姐,”蒙星看得有点呆,扯了扯六水的袖子,小声嘀咕,“你怎么‘变’了个……这么严肃的阿姨出来?”
“因为……”六水顿了下,“她是我舅舅的朋友,是个教会主教,妖魔鬼怪什么的她肯定了解啊。
“而且那些名人大家我怎么可能见过本人嘛,很不熟悉,就想不出来。”
女子眼睫微颤,视线刚飘向六水,唇将启未启,六水已抢道:“婉冬教主,我,我是阳蒿六水,您还记得我吧?”
“阳蒿六水……”婉冬喃喃道,“你莫不是阳教授的侄女?”
“嗯嗯!”六水点点头。
“既然你凭借精神牵引将我召唤至此地……尽管我们素未深交,其中必存有未示人的灵性纽带。想必你心中有所期冀,期待我能洞悉你此刻的困扰,并主动伸出援手吧?”
此话本来就难懂,加之婉冬语调平静,更让蒙星不懂了。
“……嗯,确实是有要事相求:有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干扰我的精神,您能想想办法吗?拜托了!”六水双手合十,恳切道。
“不可名状……”婉冬轻声复述,紫眸低垂,仿佛在思索。片刻后,她唇角微微上扬。
几乎同时——砰!砰砰——
砸门声如同闷雷,从车库卷帘门外响起。
“貌似那不可名状之物不经意的想法,便决定了自己的道路,将自己推入斗争的深渊,恐怕此时此刻,它已来到门前。”
俩熊一猴还算机灵,跑去看了眼监控——屏幕里显示着,厚重的卷帘门外,果然伫立着一个身影。
画面拉近:那是个身形比六水略高的少年,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更醒目的是那双充满戾气的赤红眼瞳——边上躺着一中年和少年。
“大伙儿快来看!是个臭小子!”棕熊粗声喊道。
当六水的视线触及屏幕里那双红瞳的刹那,脑海中那层厚重的“模糊屏障”像被瞬间撕裂——所有混沌的思绪指向了个明晰的身影——『怎么会是……鸿?』
“六水姐,怎么你表情这么难堪啊?不会你认识他吧?”
“对的……”六水还没说完,那少年便吼道:“婉冬,你个叛徒!”
“叛徒?”婉冬颦起眉来,“尽管我也有失策之时,但选择盟友或背离信仰,皆有因由——你我如磁石的两极,本就不可能走向同一方向,何来‘叛徒’之说?”
“老女人叽里咕噜念什么呢!有种出来说人话!”门外咆哮声更响,似乎没听清,但那冰冷讽刺大抵是入了耳。
“看来,他的口气咄咄逼人,大抵是试图以此为借口震慑我们,好破开钢铁的防护。”
“那……走到门边和他对峙吧?”蒙星似懂非懂。
婉冬摇摇头,随后那少年又喊道:“既然你不敢出来认罪,那我进来问罪!”
只见他一把抓住卷帘门锁,顷刻炼化——那门倏忽间就化为了雪花屏样式,崩解开来。
“幸好没过去……不过这下,坏人没跑了。”蒙星有些尴尬。
“不过现在如何是好啊?鸿这样子肯定要大开杀戒的啊!”众人这下不得不和鸿正面对峙,六水颤颤巍巍的。
“鸿?那孩子的名讳么……”
女子还未言尽,鸿冷笑插嘴:“原来你还记得我啊,六水。”
婉冬面色微愠,右手闪电般探入宽大的风衣内侧,掣出一把银色左轮,崩出六连发。
“啊?!”不光是鸿,连六水,蒙星和那俩熊一猴都惊了——『不是,您在这都随身备枪的吗!』
鸿显然也非等闲之辈,在她掏枪的瞬间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下盘一震,便蹲了下去,子弹只打掉几丝头发。
“好哇,老女人,你果然是铁了心要反了!”鸿起身来,一个箭步上来就要闪电五连鞭。
婉冬还算泰然,她先是后撤一步,接着就从腰上的盒中掣出一张卡来,念道:“臣服在乔伊的崇高力量面前吧!陷阱卡发动!「神圣防护罩·反射镜力」!”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张闪耀着璀璨光纹的巨大半透明球形能量护盾,骤然在她面前展开。
“啊!?”众动物又惊了——
“为什么她可以用卡而我不行啊!”
“原来现在可以用卡反击的吗!”
“为什么卡也可以拦下攻击的啊!”
“卧槽!”鸿也惊得骂出声,猛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一个狼狈的后空翻才险险避开那堵凭空出现的“镜子罩”。
“哼!你果然还是戒不掉‘主的力量’!”鸿稳住身形,狞笑着拍掉衣服上的尘土,“既然如此,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他猛地从腰间拽下自己的卡盒,“啪”的一声展开一块便携决斗板,手指在卡堆中拈出一张卡。
“从残骸中复生吧,我的仆从!Lv.10,「血肉巨人」!”
先前崩解的卷帘门,如今又聚合起来,如同血肉般黏糊成了一个直顶天花板的巨人模样,不过依然是雪花屏的样子。
与此同时,婉冬左手迅速从卡组摸出六张牌攥在手心,右手则闪电般抽出一张卡牌拍在决斗板上。
“就决定是你了,等级4,「弹丸曳光龙」!”
一条通体红色、线条流畅、尾部拖曳着光痕的机械小龙瞬间出现在她前方。
“「曳光龙」,使用「闪光」,尽量牵制吸引。”
“为什么婉冬姨只召唤了这么个怪兽啊?看起来一点都不厉害,能打过吗……”蒙星有些担心。
红色的小龙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化作一道光束直扑庞然的雪花巨人。
“嗯?「血肉巨人」,使用「手刀」!”
但小龙爆出的光芒有些晃眼,巨人捂着眼睛乱打一气,小龙东躲西藏——打得那叫个“有来有回”。
闻见蒙星的疑问,见场面尚可,婉冬便解说了一通:“不论是运用神明的哪项权柄,其都隐含着对应的索取。斗争的怪兽,愈是气吞山河,具象化的祭品愈高昂;愈是细若游丝,具象化的祭品愈廉价。”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六水追问,她的目光扫过婉冬,却没见异样。
婉冬不答,只是微微侧过手中那块展开的决斗板。
板子上象征着能量的六边形蓝色水晶,此刻有4个已经黯淡,像是耗尽了力量。但蒙星能看见水晶似乎正缓慢吸收着什么,光泽正一点一滴地恢复,几秒一颗——
『六边形水晶?这不就是游穹姐比赛用的那个吗?2,4……10,12个……莫不是水晶数对应着怪兽星级?
『不过……不是打牌吧?游戏店的《数码宝可梦》?』
“六水,”婉冬的目光转向她,“还不来搭把手么?”
“我?我……我没有决斗板啊……”六水双手空空如也,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动动脑袋想想。”婉冬声音和蔼了些。
“动脑袋?难道是……”
六水闭眼,几息后,掌心一沉。银灰色的决斗板浮现,上面也是五颗水晶。
拿到板子,六水快活起来,学着婉冬摸出6张卡,从中取出一张来,“就决定是你了,出来吧,「珠泪哀歌·塞壬人鱼」!”
光影流转,一位身披海蓝衣裙、手持短剑、面覆哀愁的人鱼虚影凝现在婉冬身旁。
“阿,是珠泪哀歌么……”婉冬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