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齐望门口——说话者居然是天谋？
他身后跟着早月、蒙星和临光，四人脸上都镀了层暖洋洋的倦意。
“你们终于回来了！”游穹冲过去，竟在众目睽睽中一把抄起蒙星转了半圈。
“游穹姐！”早月一叉腰，腕间铜镯叮铃哐啷一阵响，“怎么只欢迎蒙星啊？我们这些大朋友呢？”
“啊呀，这么多张笑脸挤在门口，我这双眼睛哪顾得过来？”她故意颠了颠怀中的小姑娘，“只能挑最软乎的柿子啦！”
蒙星觉得不大自在，她扶着游穹的肩胛骨，黄玉般的眼珠转了转：“唔，所以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游穹慌忙放将下来蒙星，面上浮起些许赧然。天谋擦擦眼镜，灰眼睛弯成月牙：“你还没回话呢？有啥糟心事，说与大家听听也好啊？”
游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乔伊“戳胸留字条事件”和悚灵造访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众人觉得可笑又可气——
天谋沉吟：“事情都成这样了，咱们怕是甩脱不了她了。不过，按乔伊女士的说法，悚灵胖子应该不在了吧？”
“这倒不假……唉，他有事肯定还会阴魂不散的。对了！”游穹眼睛一亮，“颁奖典礼搞定了吗？”
“因为，你和乔伊都不在，所以，推，后，了，”临光促狭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呀。”
“我不要上台口牙！”游穹的“拨浪鼓”又响起来了。
“不就上个台么，怕啥呀……你小学作文不是还满分过吗？写个稿子有啥难的？”临光给她打气。
“小时了了，大时未必啊！看图写话跟演讲稿能一样吗！”游穹有些不快，“……你们就不能想想怎么让我不去吗？”
众人沉默着，大抵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要不，我跑路算了？”游穹歪脑筋一动。
“怎么搞的你跟通缉犯似的。”临光不解。
“我……害怕嘛，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跟要我命差不多。”
“可是……游穹你既然参加了比赛，”六水广袖掩唇，“你就知道自己肯定要上台了。难道你当时没想到么？”
“我……我怎么会知道我会拿冠军嘛……”游穹抱臂撇嘴。
“七巧板之后的晋级赛……可都是有选手说退场词的：什么‘江东弟……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之类的话……这不得……也得上台嘛，游穹姐。”早月考据起来——不过磕磕绊绊。
“……厄厄。”游穹言语不得。
“依我看啊，”六水平静总结，“与其研究怎么临阵脱逃，不如集思广益，帮游穹把发言稿搞出来，至少让她背熟了上台不那么腿软。”
“啊？真的让我去啊？”游穹缩成鹌鹑。
“那不然呢？”早月叉着腰一本正经，“都说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游穹姐现在避开了，那以后就不会遇到类似的事了吗？”
“那……我去拿纸笔！这里人多眼杂，上楼说？”蒙星扫了眼大堂里好奇望过来的食客。
“可。”众人齐声响应，簇拥着愁眉苦脸的“准冠军”上了楼。
回到206房，蒙星很快就抱来了纸笔。众人围着桌子，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地给游穹捋出“获奖感言”大纲：什么感谢组委会、感谢亲友团、分享“激动”心情、展望未来……很快一个框架就搭了出来。
游穹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要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稍微沉了沉：“大家……真是太好了！那我到时候就照这个念？”
“大差不差吧，除非你还能自己现编。”临光倚着窗棂，金瞳映着楼下渐亮的灯火。
“唉……我尽量不出差错吧。”游穹还是不太情愿。
“又不是高考，放松点嘛。事已至此，咱先吃饭。”临光拍了拍她肩膀。
……
餐毕，临光和天谋想早些回去，便与众人道了别。游穹、早月和六水便溜达回客栈。
闲来无事，游穹扭头：“早月，我记得你和六水都是顺安老乡对吧？那你之前不在镇上，住哪？京城消费可不便宜，你不会真在……”
“镇上可是有俩家客栈嘛，忘了？”早月轻笑，“我没和你一起，那不就和临光天谋在一家吗？游穹姐怎么这时候脑袋不灵光啦？”
游穹略有不快，蒙星赶紧打岔：“可我记得——”
她踮起脚尖凑近早月，“在遇到游穹姐之前，早月姐好像跟临光哥他们完全不熟呀？不像认识的？”
“他们走的早，我回来的晚，”早月眼神忽的躲闪，“我们算是拜不得……不得拜的街坊。”还嘴瓢了下。
“那，确实是临光他们回去的早些呢，”六水掩唇轻笑，黑白“旗袍”的衣摆随动作漾起涟漪，“早月还和我们在一块呢。”
几人说说笑笑地行在回客栈的路上，倒是快活。不过沿着这条路向北，在晚阳照耀的乡间小路上，是坐在车上面色稍有凝重的乔伊。
“似乎有些远啊，蛇眼哥。”乔伊坐在车里盯着智慧轮的指针——她约摸盯了一个时辰，车在乡道255上行着。
“教主，我们开了快2小时车了，这办法真的好使么？”司机问道。
“包管用的，放心开你的车，”乔伊语气笃定，“教主我什么时候失手过？”随即又补充了几句诸如“两点定位”、“地脉牵引”、“遗迹密文”之类的专业术语，车里一时间充满了不明觉厉的快活空气。
过了段时辰，指针忽然耷拉下来，不再指向什么地方。
“停车。”乔伊令道。
乔伊下车来，从袍子里掏出地图，观望了四周，在地图上标记了下。
“撤吧。”乔伊和司机上了车，向京城行去。
乔伊不多时便回到她在汉元的实验室——温迪戈。掏出地图就准备用实验室的设备定位。
“尤维？”乔伊唤着她的助手。
无人应答，乔伊这才记起：“哦，我让她写发言稿去了。罢了，我来！”
忙活半晌，她眉心稍展，似是有所得，这才放心歇下。
……
翌日，约莫是八点一刻，众人集结于炻炉客栈，发觉游穹好似上考场的学生，战战兢兢的。
“不是，你真当上台是高考啊！放松点放松点。”临光手指倏地点上她后颈的“风门穴”，指腹轻揉，“来，瞧我和天谋新学的招数——意守气海，开阖腠理！”
游穹闭上眼，只觉穴位被按压处如涟漪荡开，全身缓缓舒张，仿佛千百片竹叶在风中翕动，清冽的空气从皮肤渗入四肢百骸。
几息过后，她绷紧的脊背终于松了几分。但临光贸然上手，游穹还是白了他一眼：“……我们走吧。”
槎车吞吐人流，将众人卸在体育中心，进了体育馆，大家便去寻个座位。不多时，工作人员便先叫走了游穹和天谋。
“诶？原来你是……第三呀，怎么不给我们说啊，天谋？”游穹有些好奇。
“你们又没问。”天谋单片眼镜反着光，“况且某人先是闹腾拒赴闭幕式，后又嗷嗷待哺求支招——就忘了。”
游穹耳根微热，仍乖顺跟向休息室。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门外主持人的声浪却蛮横撕扯注意力。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电视机前的决斗爱好者们！大家上午好！我是谷德漫！
“朝阳初升，万物欣荣，值此吉时，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荣耀的加冕！经过精彩激烈的巅峰对决，选手们凭借超凡的技艺和坚定的意志，为我们奉上了一场场技艺与智慧的盛宴！此刻，他们即将踏上属于强者的阶梯，接受属于他们的桂冠与喝彩！”
……
游穹只觉得那些“决斗传奇”、“技艺盛宴”、“感谢观众”、“感谢工作人员”的套话像棉花糖，蓬松甜腻，腻的人心慌。直到一句“有请获奖选手登台！”如利箭穿透糖絮，她一个激灵。
游穹赶紧扫一眼休息室，有天谋，武泊岚，临光？
『……原来八强都可以领奖啊……诶，老女人呢？哦，她找蛇眼胖子去了……但怎么人数对得上号啊？』游穹一头雾水。
仔细对了对人，游穹发觉对应乔伊的那人，是个一头棕发的女子，头上一对斜立的……头发？
有些好奇，游穹凑过去便问：“小姐，是……乔伊女士让你来的吗？”
那女子指了指自己，“我吗？”
游穹点点头，女子有些诧异，“确实是博士叫我来替她的……姑娘，你认识她？”
游穹一想到乔伊整的活，就难堪起来，鉴于马上登台，就胡乱说道：“她可是我的决赛对手呢。”
“哇，你就是无月游穹小姐吗？”女子双眼放光，斜发轻颤，“恭喜夺冠，真是可喜可贺呀。”
“过奖啦过奖啦，我只是凑巧而已。”游穹挠挠头，“所以……你是乔伊女士的助手吗？”
“嗯。”女子点点头，“哦，都忘记介绍自己了，我是蒋尤维，乔伊博士的助手，叫我尤维就好。”
“嗯……时间到了，我们台上聊？”她示意准备上台的队伍。
游穹跟着众人登上熟悉的赛场，随后被引导着站上了最高领奖台。和她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是天谋（季军）和尤维（代表亚军）。
司仪依次为他们戴上奖牌。游穹站在最高处，目光扫过前方，发现场边竟然竖着三根旗杆？！工作人员正忙碌着——两面朱红的汉元旗，一面靛蓝的英格利卡旗。
『不是，怎么搞的和奥运一样啊？不会等会还要放歌吧？』游穹揪着裙摆想着，指尖在米色布料上掐出月牙痕。
远处传来悠扬的电子琴声，混着古筝的弦音，像是要为接下来的国歌伴奏。
果真如游穹所料，三面旗帜在汉元歌曲中升起。体育场台下观众席站起一片人潮，都行着注目礼，也有人忍不住轻唱起来。
『好嘛，我也算是为国争光了……』游穹这般嘀咕。
“接下来，有请获奖选手发言！”谷德漫这一声，游穹脚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踉跄退下领奖台，领奖台的红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仿佛意外，仿佛又不意外，游穹是最后发言的。听着尤维替乔伊发言，游穹慌忙回想昨天稿子。
“游穹，快到你了。”站在旁边的天谋轻轻点她手臂。
“嗯？！这么快？你也说了？”游穹紧张起来，脑子里稿子乱飞。
“我第一个啊，你这么紧张，”天谋笑着推了推眼镜，“连我上去都没印象？放松点放松点。”
尤维走下台阶的瞬间，游穹就得上台了。她立在那里回想了下，声音在麦克风里发颤：“首先，感谢我的伙伴们……”游穹目光呆滞，机械吐完套话，每一秒都像在碳火上蹦跶。
不知过了多久，谷德漫终于接口：“……我宣布！第一届汉元贞观杯《志怪牌斗》大赛——圆满落幕！”
紧接着，观众席爆发出热烈掌声，人潮开始流动。
“终于结束了！快跑啊～”游穹快活起来，窜过长廊跑去寻六水她们。
“她小时候，也这样吗？临光？”天谋单片镜上掠过少女仓惶残影。
“呃……大差不差吧，”临光忍着笑，“准确说，是越长大越严重了，哈哈哈……咱先领奖金？我八强未必有，你季军肯定跑不了。反正她们几个会押着游穹过来的。”说着就朝天谋使了个眼色。
见游穹过来，早月冲她挥手：
“这不是说得挺好的嘛，游穹姐，”她晃着月白发尾贴近，“你紧张啥呀？”
“哎呀，先不提这个了，先走先走了。”游穹突然拽住她们袖子，催促起几个姑娘。
“不过，游穹既然来了，是不是还得自己领奖啊？”六水轻笑着，黄色袖口滑过她纤细的手腕，“我记得不止有奖牌来着。”
“坏了……怪不得天谋临光他俩没跟来……啊呀，我先过去了。”说着就去了领奖处。
又一番手续下来，游穹拿着银票，又快活起来：“这下终于不是穷光蛋啦！脱贫了！”
“哦？那你是不是该还债了？”天谋不知何时出现在游穹身后，单片眼镜后灰眸弯成月牙，“我可是给你垫了不少车费和饭钱呢。”
“少不了你的嘛，别那么急~”游穹将银票在天谋眼前晃了晃，见大家到齐了，“咱们先回去——班师回朝！”
众人有说有笑，乘着槎车便回去了。一下车，只见客栈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圆滚身影和橘猫背光而立——赫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胖子悚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