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杯底磕在黄花梨桌上,脆响惊飞檐下燕子。
游穹努力用指节抵住想上扬的嘴角:“所以说……我就这么成'神策将军'了?”
“正是,”赤霄点点头,“将军对大灵峰有恩,加上星谶所言‘异色莲华’,”他指着游穹的六角蝾螈头,“应了您奇异发型,朝廷便封您为将军了。”
『所以……我是龙渊的上位替代?神策军师变成神策将军?』游穹捂着嘴。
“那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些?”游穹还是很疑惑。
“龙渊伏诛时,您随水流遁去……”赤霄细细思索一番,“兴许是传送时伤了神台。”
『难不成是……我遇到小蒙星的时候?那时候我做梦醒来,就是神策将军了?』游穹嘀咕。
“只苦了龙泉那小子……”赤霄叹息一声,自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推至游穹面前。
“龙泉?”游穹盯着令牌战术歪头,“这不明摆着是「七星龙渊」么?”
——令牌上龙渊金甲覆面,红缨灼眼,墨底金边的战袍威风凛凛。
“龙泉乃龙渊胞弟,”赤霄解释道,“如今是度泉府账房先生。”他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炎浮的开支都是他清算。
“至于这令牌……”赤霄笑笑,“本是龙渊的,如今也该归还将军。”
游穹接过令牌:“那,那日我打黑暗游戏,你……”她忽的记起那天「赤霄」卡牌开口说话。
“确是末将神识所寄。”赤霄微微一笑,甲片相撞如编钟轻鸣。
“你没事吧?”游穹猛的起身,圈椅腿刮擦青砖发出锐响,凑近赤霄端详——
『那天「赤霄」帮我冲破黑暗游戏,可是碎成了7片啊……』
“某已无大碍,”赤霄一惊,疾风般急退三步,避开游穹,“多亏丹鼎司傩刹先生。”
游穹慌忙退回圈椅,“抱歉啊……”
她盯着赤霄甲胄上流转的光纹,细细思索起来,“所以……我其实不在梦里?你们是实实在在的卡……灵?”
赤霄琢磨了下游穹的话,“我等与将军确非同世之人,”他顿了顿,“不过,至于梦之虚实,某实不知。”
“所以,”游穹琢磨了下,揪着裙角又问道,“我打牌的时候我召唤的那些……卡灵,实际上是你们的意识被我召唤过来?”
“……大抵如此。”赤霄颔首,“所以,将军早已带我等征战许久,未负‘神策将军’威名。”
“可是,我这个将军……完全不会武功啊……”游穹脸微微泛红,“龙渊那个叛徒军师都那么厉害……”
“哈哈……”赤霄难得发笑,声如清泉击玉,“将军天赋异禀,若不弃某,愿倾囊相授。”
“我要学剑!”游穹猛的站起,两眼放光。
“从明天起!”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不过你得答应我——要是我学不会,就说我在练啦啦队!”
“末将领命。”赤霄忽然起身抱拳行礼,“只是演武仪典将近,”
他忽然用手指向身后课表,“某教导学生抽不开身,恳请让铷雪代劳。”
游穹起身凑近,细看那墙上的蝇头小楷——周一到周六的“剑术体育“课程用朱砂圈了40节。
『我嘞个一周教4个班』
她眉头拧成疙瘩:“……那她不是巡游官吗?怎么可能天天闲?”
赤霄面不改色收卷地图,淡定说道:“若有警情,便当实战。”
游穹刚要辩驳,雕花门扉却忽然有叩响,原来是铷雪转进来:“师兄,弟子们嚷着下课,是真是假?”
赤霄闻言,摸出玉兆看眼时辰,嗤笑一声轻叹,“某去治治那些懒崽子,”他又行了次礼,“将军,告辞了。”
步伐声渐远,房间里忽的寂静下来,唯有窗外蝉鸣趁着穿堂风涌进来。
“游穹?”温软似溪水的嗓音传来——赫然是六水的声音!
游穹猛地转身,粉色的长发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发梢却只扫过铷雪的衣襟——铷雪没有张口,却是一脸懵地眨眨眼。
“将军?”铷雪在游穹眼前挥出残影,“赤霄师兄……对汝说了什么?”
『又是幻听?』游穹转着眼珠想。
不过她很快甩开那声音,快活起来:“他说,让你教我剑法!”
“原来是为此事……”铷雪抿嘴轻笑,“那……何时开始?”
游穹挠着脑门想了想,“诶!要不现在?”她竖起一指,“正好学饿了就吃饭!”
游穹牵起铷雪的手就往外冲,铷雪被拽得踉跄半步,锁链腰封叮当作响,“将军慢点!”
“再慢点,我就不想学了!”游穹布鞋声回荡廊间,谈笑拐过转角,练武场喝骂声清晰可辨——夹杂赤霄的呵斥。
铷雪眼角弯成月牙:“……将军总不想……同弟子们一齐操练罢?”她指向廊旁训练场乌泱泱的人头。
游穹急刹,布鞋底吱呀锐响,险栽跟头:“那……去哪?”
“大灵峰后山。”经过训练场时,铷雪顺手抄起兵器架末端两把木剑,“物舶司右拐便是。”
出了相剑馆,往山顶行去,掠过丹鼎司晒药场,在物舶司果然有岔路——左拐上山是安衡司,右拐下山便是所谓后山。
日头将斜未斜。“国道361,藏阙:49里”路牌斜插青石阶旁,朱漆字尚新,杆上却爬满龟背竹似的苔痕。
游穹鞋尖碾着阶缝钻出的狗尾巴草:“后山是去藏阙的道?”
“也是果园。”铷雪手指指着不远处的核桃树和梨树:
虬曲的核桃树枝桠间挂着青果,梨树林的栅栏足有1人高,榫卯接合的杉木桩上还留着敲击猛撞的旧痕——大抵是野猪的战绩。
走近那果园门口,铷雪足尖轻点地,纵身一跃便上了栅栏,皂靴底在杉木纹路上旋出半圈,冲着游穹伸出手,“先从站桩练起吧,将军。”
游穹望着与自己齐平的栅栏,“这栅栏是拿来防我这样的运动废柴吧!”
铷雪耳上银坠轻晃,温润嗓音裹着梨花香落下:“本是防……”她忽然别过脸,“上月有熊罴来偷蜜梨……”
话音未落,她手掌已扣住游穹腕骨一把拉游穹上栅栏。游穹踉跄上来时,瞥见铷雪脸颊正泛着胭脂色的流光——这机巧身躯竟连羞赧都模拟得惟妙惟肖,鲁达世果然厉害……
暮色渐渐将梨树林染成琥珀色,游穹颤巍巍立在栅栏上,“蝾螈角”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脚底已被木桩硌得生疼,她想揪住铷雪腰封的锁链,但手里的木剑却不许。
“气沉丹田。”铷雪木剑轻点她后腰,剑穗流苏扫得身痒。
游穹憋笑憋得双肩乱颤,鞋尖突然打滑——
“当心!”铷雪急忙扣住她腕骨,却忘了自己也站在圆木桩似的栅栏顶。
机巧女子的齿轮突然卡壳,月白衣袖卷着游穹的青褐襦裙,如折翼白鹤般栽向梨树林。
『完啦!这下“将军习剑未半而中道崩殂……”』
一缕夕照擦过游穹瞪圆的瞳孔,后脑勺撞上坚实土地的刹那,嗅蕾汲满泥腥,那温婉如水的呼唤再次响起:
“游穹?”
“……!”
……
游穹猛然睁眼,六水碧绿长发坠在游穹胸前,蛋黄广袖居然沾着面粉,掌心覆在游穹汗渍的额头:“做噩梦了?”
窗外夕阳斜照在书桌上,被纱窗切成马赛克,桌上的小灵通伴着千年魔方闪着绿光。游穹盯着床尾柜头旋转的电扇,虎口残留着铷雪锁链的金属凉意,伴着些许梨花香。
“六水……我睡了多久?”游穹轻揪着六水广袖,一脸懵。
“久到,乔伊女士……都来看你了。”六水安下心,转头看向八仙桌,那里坐着个慢悠悠喝茶的绿裙乔伊。
游穹顿时惊得瞳孔地震、汗毛倒竖——『怎么老女人又来了!完了,甚至我新衣服和她衣服颜色还差不多!』
“那蒙星、早月、天谋和临光呢?”游穹转头四顾——屋内只有她们三人。
“天谋说,你昏迷的情况和我当时差不多,早上打了针葡萄糖他就去诊所了;”六水变出把木梳理着游穹乱发,“剩下的那三个,在1楼煮饺子呢。”
她忽的把指尖面粉抹在游穹脸上,得意起来,“馅料可是我调的~”
“游酱莫不是念着我,心有感应才醒的?”乔伊轻轻搁下茶盏,青花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细微轻响,声音含着笑意,“我才刚落座没一盏茶功夫……”
“我美梦做得好好的,”游穹气得涨红了脸,一个鲤鱼打挺大吼道,“脑子被猪拱了才想你!”
乔伊抿着新月,没有理会,倒是楼梯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临光捧着酱油和红油蘸水晃晃荡荡,早月抱着碗筷叮当响,蒙星则只拿了一个大海碗:里面几十个饺子堆成山。
三人转进雕花门,游穹闻着味就下了床,六水连忙扶她落上座;乔伊起身接下蒙星海碗,取过早月手中竹筷便分拣饺子——教主居然帮忙张罗吃饭。
“游穹姐醒得真是时候!”早月晃着漏勺坐在游穹旁,“三鲜馅的元宝可一个没少~”
“兴许是六水下厨,”临光故意坐在对角,酱油碗挡住憋笑的脸,“馋虫钻醒了睡美人?”
“你欺负蒙星还有理了?”游穹抄起筷箸作势要掷,“小丫头端得动这大海碗?还是上5楼!”
蒙星冲着临光吐舌扮个鬼脸,蹦蹦跳跳正要坐游穹旁边,却不料被乔伊抢了先。乔伊做个长辈样摸摸头:“乖囡去取千年魔方可好?”
游穹这时不爽,拍桌瞪向身边的乔伊,“谁请你吃饭了,老女……”
乔伊意味深长地回过眸,紫瞳含笑看向游穹——带着六分玩味、三分快活和一分不满,惊得少女噤了声。
蒙星委屈撅起小嘴,只好跑到书桌上取来魔方。拿起魔方才意识到不对:“乔伊嬢嬢吃饭要魔方干嘛?”
乔伊夹起个元宝饺,银色呆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不过想问问里头的法老王……”
饺子皮突然渗出滴醋,“游酱昏睡三日,可是他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