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黑俱芦洲

作者:重新集结的珠泪 更新时间:2026/9/19 23:48:07 字数:3421

我伏在铷雪背上,晌午的阳光正亮,照得她腰间锁链铜扣晃眼。机巧的身子竟也温热,托着我膝弯的手臂收了力道,稳当得很。

双手虚搭在铷雪胸前,脸贴着她的秀发……好舒服啊……反正离市集还远,先睡会……

不对!我记得这好像是梦境啊!梦里再睡着……会不会坠入梦中之梦,无限套娃?

要不,问铷雪些问题吧?

我这般想着便开了口,“铷雪,你记得我是什么将军吗?”

“将军居然连这都忘了……”铷雪忍笑忍得锁链腰封也发抖,“您可是神策将军呢。”

啊?!我居然是那个白毛景姓将军配置……“那……神策府……”

“自然……”她故意顿在踏着石板路的刹那,“不全是您的。”

“那,你知道我怎么当上将军的吗?”

“将军怎么像个赝品?”铷雪侧过脸来看我,“怎么连自己上任也不记得?”

我耳尖瞬间滚烫——现实里我连班干部都没当过,梦里倒成开府建牙的大将军了!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嘛。”我腆着脸继续问。

“其实吾也不知……”铷雪叹口气,“吾借机巧还魂复生之后,您便是神策将军了。”

“那,你变成机巧的事,”我无意识的点着自己手指,“方便告诉我吗?”

铷雪沉吟片刻,“大抵是年末的时候,阿比斯国的深渊龙族居然破开护山阵……”

她嗓音混着步伐声,“承影大公率众弟子抵抗……吾再醒来时,已在鲁师傅的机巧坊里了。”

我嘞个深渊啊……居然害死了铷雪……

铷雪的声音有些低落,我便扯了扯她衣领转了话题:

“不提了不提了,市集为什么这么远啊?我们都路过5个司府了……”

铷雪笑笑没有回答,只是腾出左手指向前——顺手往去便见“余味居”的霓虹灯牌亮着,耳里涌进市集的喧嚷——糖炒栗子的焦香,卤煮火烧的浑厚,都随着她袖间扬起的风扑过来。几个行人瞧见她背着我,眼神里带了讶色。

总算是到了“余味居”,竹签串着的烤鹌鹑刚递到嘴边,油脂便在灯光里迸出金芒。焦脆外皮下锁着滚烫肉汁,辣椒面裹着不知名香料在舌尖炸开,爽得我后颈沁出薄汗——

这手艺可比学校后街烤鸡腿强百倍……不对,万倍!

“不吃主食可不行,”铷雪说着招呼小二过来,“将军要不尝尝面?”

“辣油扯面如何?”小二闪身近前,托盘稳当,“包管合您川味口!”

“话说,这家大厨姓甚名谁?”鹌鹑做成这样肯定不一般。

铷雪伸手指向后厨,那里突然爆出翻炒声,只见是个少年——

梳着火红的高马尾,发根别着长木簪,脑袋顶个墨蓝龙角;淡蓝眼眸伶俐有神;穿着黑围腰正颠着锅,龙尾居然还用菜刀在砧板上奏起《十面埋伏》。

“他是陈余,大家都唤他小余师傅。”

陈余?我小声接话:“莫不是朔大师的……”

铷雪点点头,耳坠轻摇,“正是幺弟,咱们的好些宴席,”她扯出几张抽纸递给我,“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呢。”

汤足饭饱赊了账,我和铷雪走出食肆,“余味居”在身后远去。长街两侧悬着琉璃宫灯,灯穗扫过穿马面裙的行人发顶。转角余味居的菜肴香还在追我,混着隔壁影楼播放的《大氿歌》音响声。

跨过青石板缝隙里的几片杉叶,我想起那个盘旋整日的疑问——我一个准大学牲为何成了梦里的神策将军?

总不能因为我在泰伦成了决斗王……吧?

“铷雪,”我揪着她的月白衣袖走出金人街——我才发现这山路上有路牌,“可以带我去相剑馆吗?”

“当然,”铷雪似乎有所会意,“沿着山路返回便是。”

许是辣油扯面给了气力,山径旁的罗汉松在谈笑间退成翠色剪影,去相剑馆的几百步脚程恍惚间就走完。

大门侍卫抱拳向我行礼,轧轧拉开门时,是相剑馆穹顶垂落的八角宫灯上绘的《三十六计》先入眼帘。

灯下搭建着一方小擂台,两名弟子激战正酣——

一个是金发闪耀、黄瞳炯炯的少年,木剑修长,身形如风;另一个是墨发金瞳、英气逼人的少女,木剑沉猛,挥得大开大合。木剑交击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步要稳!”赤霄的喝令自右廊炸响,铷雪领着我拐过擂台,训练场全景豁然洞开:

青砖地面阴刻着太极,远处七十二根蟠龙柱间悬着沙袋,近处有个扎冲天辫的小姑娘,正独自对机巧木人练突刺。

赤霄背对我们立在方阵前,一身金边赤甲,红披风下龙尾微摆。他手中木剑已发黑,正点拨弟子姿势。

“这招彗星袭月,须要出剑如流星!”赤霄旋身,木剑骤然划破空气,竟真的带起几粒细小的火星——你这黑木剑是这么来的?!

众弟子照做,破空声一片——不过有个圆脸少年剑锋偏了三寸。

“重来。”赤霄木剑点地,摇摇头,“下盘不稳的,加练梅花桩三刻。”

“师傅……”那倒霉弟子愁眉苦脸,忽然如见了救命稻草般指向我,“神策将军来了!”

赤霄这时才转身,抱拳行礼,“参见将军,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免礼免礼,”我示意他收势,“我还得谢你救命之恩呢。”

话音未落,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已经混入窗外鸟鸣。

“将军有难,赤霄岂能袖手旁观?”赤霄还有几分认真,“不过,将军今日归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正是……”一想到那个抽象且“社死”的问题,尬得我头皮发紧,“可否……借一步说话?”

赤霄忽然转向铷雪抱拳,“有劳师妹照看。”言罢,便把那“传奇”黑木剑置回剑架。

“师兄且去。”铷雪颔首回礼。赤霄领我转进走廊时,传来她“心要静”的尾音。

行至廊末,赤霄推开休憩室那扇雕花月洞门。我正奇怪为什么月洞门装门扉,跟着进屋内才惊觉:这哪是休憩室,分明是他卧房——

八仙桌上蹲着套青瓷茶具,釉面冰裂纹怪好看。旁边竟杵着台铜制老式电话机,活像穿越来的古董。

赤霄龙尾扫过左墙空炭炉,披风拂过桌后墙边的剑架——四柄形制各异的长剑静置座上,其中混着的金刃巨剑和冰刃长剑,灯下泛着冷光。

“将军请坐。”

“嗯。”我扶着黄花梨圈椅坐下,不自觉望向右侧垂着靛青帐幔的拔步床,榫卯床架上雕的是兵器。床角堆着几卷《武经总要》,缎面被褥居然叠成豆腐块;

床尾立着盔甲架和木衣柜——盔甲架上还挂着手机……啊不,玉兆充电线;最扎眼的是床头柜放着块石英钟,表盘还刻着北斗七星纹。

赤霄斟茶时,甲片随着动作折射出细碎金光:“将军可是要问演武仪典之事?”

“非也……”我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的很,“我只是……实在好奇……”

咽了下口水,终于问出口,“到底……为何是我成了‘神策将军’?”

“哈哈……”赤霄竟然讪笑起来,“都怪末将一时心急,”他忽的语气凝重,“此事说来话长。要从去年年末,本和我们停火的深渊龙族忽然进犯说起……”

我努力瞪出一脸懵。

赤霄见状,转身入内室取了卷地图,镇纸“啪”地压于桌上,指尖点向图纸:

“深渊龙族乃阿比斯国王室贵族,善使炼金邪术,盘踞在大灵峰西侧黄暝海对岸——黑俱芦洲的碎英屿。

“彼等数十年前便向前任大公——苍元派的噶尔达——示好,以夜明珠作抵押请求建使馆。

“噶尔达念及两国私下通商已有数十载,只道此番乃是合作契机,一时心动,便疏通了朝廷关节。”

他叹口气,“谁料豺狼披着锦缎来,建使馆交好是假,开钱庄敛财是真!”

“直至一日,安衡司循例查核,竟发现那使馆与钱庄有钱财进出。顺藤摸瓜,又发现使馆地下暗窖,里面装有三十口铸铁钱箱,全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若无噶尔达准许,彼等定然不敢放肆。幸而现任大公承影察觉此事,”赤霄饮茶冷笑,“率朔大师等几位大师弹劾那蛀虫,将其流放。”

“原以为事情就尘埃落定,谁料七日后——”赤霄猛叩八仙桌,茶盏里荡出水珠,窗外蝉鸣忽然噤声,“深渊龙族竟用我炎浮兵刃,血洗自家渔村,嫁祸我大灵峰商队!”

蝉鸣如裂帛般撕开寂静,“深渊龙族挑起战争来,我相剑子弟自然非等闲之辈,三千子弟血战七日,换来他们求和签约:令深渊龙族赔偿损失,承诺永不来犯。”

我盯着茶汤里沉浮的叶梗:“所以既然有了和约,为什么去年会来犯呢?”

“这便说回5年前,”赤霄饮茶润喉,“藏阙派太卜达赖干布卜算吉日时,窥得星谶:荧惑犯太阴,昴星伏刀兵,唯异色莲华承青瞳白鳞……”

他略顿,似在回想,“逆六冲而合天乙,赤霞贯斗见山解刀兵暗伏、同气相煎之厄。”

“额,只懂个同气相煎……”

“不懂也无妨,将军且听,”赤霄轻笑着,龙尾扫过剑架,“去年立冬,深渊龙族贪心不足,撕毁和约——”

他手中茶盏微微晃荡,“勾结噶尔达残部夜袭珠口峡,正应了‘刀兵暗伏’。”

恰在此时——

“布谷!布谷!布谷!”床头那尊石英钟突然响亮的报时,惊得拔步床上的靛青帐幔随声波轻颤。

赤霄霍然起身,甲胄鳞片“哗啦”一声刮过桌沿:“最险是‘同气相煎之厄’——神策军师龙渊叛变……”

他龙尾尖挑起案头镇纸,“那厮空谈一统,竟私自修习《北峰玄功》,结合西洋炼金,将自己炼为‘七星龙渊’;最后,又擅用龙符破开护山大阵……”

我不自觉攥紧杯柄,茶汤在杯沿晃出弧:“那,铷雪她……”

“她与龙渊生死相搏,承影大公被龙息灼黑铠甲仍死战不退。”

赤霄坐回圈椅,声音低沉,“待我从前线驰援时……”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剑架上裂痕,“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军您……”赤霄不禁轻笑,“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中龙渊脊背。”

他眼中沉痛一扫而空,“那叛徒被砸得踉跄,身形露出破绽的瞬间——承影大公的‘太初承影’,已抵住他后心。”

我差点呛茶——这荒唐事倒是与梦境严丝合缝,我应该还在泰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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