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幕的对垒

作者:蓝莓刨冰樱桃味 更新时间:2026/7/21 18:30:05 字数:2057

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稀疏的雨点砸在教室窗玻璃上,留下豆大的水痕。玄樱趴在课桌上,左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右手握着一支草莓味的圆珠笔在笔记本边角画圈圈。圈越画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实心的粉红点,像凝固的糖渍。

她打了个哈欠,鼻尖蹭了蹭袖口。外套的袖子上还沾着不知什么时候的奶油渍,已经风干成了硬痂。

放学时雨势骤然转大。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地打电话叫家长来接。玄樱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仰头看灰蒙蒙的天。雨线又密又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像谁打翻了巨大的糖罐。

她没有带伞。准确地说,她今早出门时把伞插在了家门口的伞架上,然后忘了拿。类似的事情每周要发生两三次,同学们早就习惯了。

"小樱,跟我一起走吧?"

有同学撑开伞朝她招手,玄樱正要迈步,余光忽然扫到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浸湿了肩头,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有指间那一点明灭的橙红色在雨幕中格外醒目。

玄樱的脚步顿住了。

"啊……那个……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她朝同学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缩着脖子退了回去,"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同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雨越下越大,也顾不上多问,撑着伞匆匆走了。

玄樱站在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在雨中一动不动地站着,烟头的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一明一灭,像某种沉默的节拍器。她咬了咬下唇,转过身,朝教学楼后门的方向走去。

——从后门绕出去,穿过操场,翻过西侧的铁栅栏,可以抄小路回家,全程避开校门口的视野。

她走得很快,却很安静。脚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压下去,双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着阴沉的天空。玄樱小跑着穿过操场,雨点打在她头顶和肩膀上,很快就浸湿了校服外套。她一边跑一边用手挡在额前,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普通女生。

西侧铁栅栏的缺口是她上学期就发现的。第三根和第四根栏杆之间的横梁有些松动,稍微用力掰开一些就能侧身挤过去。她熟门熟路地摸到那个位置,手指扣进横梁的缝隙里——

"你每次走这条路,都会踩到第三块松动的砖。"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水汽氤氲的沙哑,"雨天这么滑,不怕摔倒吗?"

玄樱的手指猛地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雨幕中张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操场边缘,手里的伞没有撑开,只是拎在身侧,整个人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滑过喉结,没入衣领。他站得很随意,像是路过,又像是等了很久。

玄樱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雨水滑进眼眶,她条件反射地揉了揉。这个动作让她的鼻尖蹭红了一圈,显得格外可怜。

"张、张戮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张戮说。

玄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像一只被淋透的猫一样缩着肩膀,嘴唇微微哆嗦。

张戮朝她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停在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到玄樱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浸透的烟草味,那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更沉了,沉得像一层湿透的棉布覆在鼻腔上。

"你知道吗,"张戮开口,声音很轻,“西码头的那三个走私犯,死了。三具尸体的骨折角度完全一致,受力点精确到同一个坐标系。警方至今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武器造成的伤,但我知道。”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应。玄樱缩着脖子,小声说:"……抱、抱歉,是之前说过的事情吗……"

"是踢击。"

玄樱的睫毛颤了颤。

"第一脚踢断脊椎,第二脚转体六十度补在腰椎第三节,第三脚落地前扫断腓骨。"张戮的声音很轻,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资料,“三具尸体,三套一模一样的骨折线。能做到这种精确度的,世界上不超过十个人。而能够瞬间解决掉三个人,甚至来不及反抗,这种速度——”

“只有一个人。”

玄樱的下唇开始发抖了。她攥紧了校服外套的下摆,指尖泛白:"那个……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张戮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了。雨声忽然变得很远,玄樱的耳朵里只有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

"我不打算拿这些去告诉任何人。"张戮说,"因为告诉别人也没有用。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像是意外,我手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其中有人为干预。就像巷子里那截钢筋,它确实是一截松动的钢筋,货箱也确实堆得不稳,那三个混混也确实是倒霉透顶才会踩到散落的糖果摔成那样——"

他停下,低头看着玄樱湿漉漉的头顶,看着她发顶那一簇被雨打得趴下去的粉色呆毛。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玄樱没有抬头。她盯着张戮的鞋尖,看着雨水顺着鞋面的皮革纹路往下淌,在鞋边汇成一圈细细的水痕。

"我看到一根钢筋被人用极精确的角度露在外面,刚好够勾住一个人的脚踝。我看到三个装满废铁的纸箱以平衡被破坏的微小方式倾倒下来,恰好把人砸倒而不是砸死。我看到地面上的糖果滚向特定方向,刚好让第二个人踩上去——"

他蹲了下来。蹲在玄樱面前,和她平视。他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异常清澈,雨水顺着他的眼尾滑下去,像一道透明的泪痕。

"你是故意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平铺直叙,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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