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樱下意识地抬头,隔着人群看向街对面,张戮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他的目光扫过她膝盖的伤口、撕裂的裙摆、散乱的头发,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似乎想说什么。但玄樱已经低下头,把脸埋进同学的肩窝里去了。
只是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张戮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丝铁架上的红锈。
而那截绊倒她的钢筋,原本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支棱在货箱底部。要想让它恰好勾住一个人的脚踝,需要提前精确地调整它暴露在外的长度。
张戮将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没入人群。口袋里的打火机被他捏着转了半圈,金属壳上传来微微的温热。
——巧合吗?他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几步路,张戮走得很慢。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将街道的嘈杂隔绝成一层嗡嗡的背景音。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打火机拨了两次才点上。
——手指有些发紧。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一棵树的阴影里,深深吸了一口烟。烟气从鼻腔里散出来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刚才那根钢筋,在货箱底部的角度……他在脑子里把那一幕重新拆解了一遍。玄樱被拎着后领拖进巷子时,那双脚悬空晃荡的样子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兔子。她哭得整个后背都在抖,眼泪淌得下巴上全是水光。她摔出去的时候手脚乱挥,毫无章法,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那个位置被绊倒,都会那样挥舞手臂去抓任何能够抓住的东西。
可是那根钢筋——那截钢筋原本埋在货箱底下,上面压着至少三个装满废铁的纸箱。要让它在摔倒的一瞬间被带出来,而且恰好勾住脚踝,需要那根钢筋提前暴露在外的部分刚刚好——不能太长,否则一开始就会被看见;不能太短,否则勾不住。而她摔过去的时候,脚踝蹭过那截钢筋的位置,几乎贴着最优的受力点。
张戮将烟灰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烟灰断落的那一瞬,他想起一个更细微的细节:玄樱的手指扣住货箱边缘时,第一下没有抓住。她滑了一下,指腹在铁皮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然后第二下才扣稳。可如果她没有第一下失误,货箱的重量根本不会向她这一侧倾斜——那一滑,恰好让她的重心偏移了几厘米,货箱才开始摇晃。
几厘米。两秒钟。三个混混倒下得顺理成章,货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自行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张戮用拇指碾了碾烟嘴,发现上面留下了一个被他咬扁的齿痕。
他想起那天傍晚,玄樱在巷子里仰头看他的那双眼睛。她哭了,睫毛湿漉漉的,粉色的瞳孔在泪水里泡得发亮,像两颗泡在糖水里的玻璃珠。她在发抖,声音沙哑,嘴角还沾着奶油。完完全全是一只刚从捕兽夹里挣脱出来、还没缓过劲的幼兽。
但她接住了他所有的试探。每一个。每一句。她用哭腔、用蛋糕盒、用洒掉的草莓牛奶,一层一层地把他的问题挡了回去,挡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那些慌乱和笨拙几乎逼真到令人心疼。
几乎。
张戮又抽了一口烟,把这口烟含在嘴里很久才慢慢吐出来。烟气在暮色中散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不相干的事——那截钢筋裸露的部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红锈。而刚才玄樱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小指的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颜色。
她是什么时候碰到那根钢筋的?
是在摔倒的过程中,那个混乱的、挥舞双臂的瞬间。
三秒钟内,她完成了摔倒、带动货箱、调整重心、触发钢筋、滚进角落、蜷缩、开始哭。所有动作连贯得仿佛排练过一百遍,却又能让每个旁观者都只觉得那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
张戮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踩得很用力。整个烟蒂都被他踩扁了。
嘴角的弧度慢慢浮上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她在演。从头到尾都在演。可是她演得太好了,好到连他刚才站在巷口的那一刻,都有一瞬间的迟疑。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缩在纸箱后面抽着鼻子哭,膝盖上的血珠渗出来沾在裙摆上,他几乎要迈步走过去——走过去把那三个混混从货箱底下拽出来再揍一顿。
然后他看见了那截钢筋。
所以他停下了。
张戮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打火机在口袋里被他的手指拨来拨去,金属外壳碰撞着硬币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想,他算是彻底确认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更不会有一个"巧合"如此精准地出现在同一个人的周围,一遍又一遍。甜品店、天台、操场、巷子——所有意外都围绕着她发生,而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运气差而已。
可她指甲缝里的铁锈不会骗人。那截钢筋被调整过的角度不会骗人。她用"失误"来掩盖"精准"的方式……骗得过警察、骗得过同学、骗得过那个帮她擦眼泪的同学——
也差点骗过他。
张戮走出树影,天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暖橙色。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指尖残留的烟草气息被晚风卷走。
他想,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那她此刻应该还在巷子里哭得停不下来,膝盖上的伤口需要被送去医院缝针,裙子破得没法穿回家,手机大概也摔碎了屏幕。可她现在正被同伴搀着往街口走,一边走一边擤鼻涕,走得踉踉跄跄,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再摔一跤。
但刚才那三秒钟之内发生的一切,他已经无法当作没看见了。
张戮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银色的壳面反射着落日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起眼,把打火机收回去,拉上拉链,往街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他想知道她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他也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不演了,那双眼睛里的粉红色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忽然又停下了脚步。打火机在口袋里硌着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他想起黑市流传的那些消息,悬赏令上的数字已经翻了三次。想杀她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其中几个名字他恰好听说过——那些人不会像今天这三个小混混一样被一根钢筋,几箱废铁就轻易打发掉。
张戮垂下眼,看着地面上自己鞋尖的影子。暮色把他的轮廓拉得又长又模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甜品店烘焙的甜香。
他闻了闻那股甜味。
然后转身,朝玄樱消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