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露让你来做什么？"张戮问。
金发女生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住嘴巴，含糊地回答："……让我告诉你别去找她。也别去找玄樱。你找不到的，而且会添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叫米莉。"
张戮看着她。米莉站在长椅旁边，阳光照在她那件蘑菇睡衣上，把那些像素图案照得格外清晰。她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睡衣的领子有一边没有翻好，拖鞋上那只歪掉的狗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强烈的"我不想出门但是被逼无奈"的气场。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去找她们？"张戮问。
米莉歪了歪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脑袋比她的意识慢半拍。"……因为你刚才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往这边走了。"她说着，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地板，刚才她坐的位置旁边散落着几颗不同颜色的糖纸——有草莓味的，有葡萄味的。她弯腰把糖纸捡起来，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像是不想随地丢垃圾。
张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嗯。路露说你可能会有行动，让我盯着你。"米莉说完这句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本来想打游戏等你，结果太困睡着了……幸好你没走太快。"
她说着重新坐下来，整个人又缩回刚才的蜷姿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碧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目光和语气一样慵懒，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她在哪？"张戮问。
米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像是在认真的思考，又像是在打盹。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声音含混而模糊："……不能说。路露只让我告诉你别查。"她说着又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在用力把睡意驱散，"你查也没用。你查不到。而且你要是惹出什么事来，还要她们分心处理。路露的原话是——"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略微上扬的、模仿路露的语气："'那个小子要是敢自作主张跑去调查，你就告诉他，他连那个灰夹克都打不过，还想查什么？'"然后她恢复了本来的语调，打了一个哈欠。
张戮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路露在他面前展示过的出手速度——那根本不是他能跟得上的级别。他看向米莉，米莉已经重新靠在长椅上了，她侧着身子，把脸枕在手背上，眼睛又一次快要阖上了。
"你也是她们那边的？"他问。
米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我就是个臭打游戏的。"她的声音含混得像被棉被捂住，"跟她们不是一路人。就是……偶尔帮个忙。"
"你帮什么忙？"
"……你别问了。"米莉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然后把脸往手背里埋了埋，声音变得更闷，"我不会再多说了。反正路露让我做的我已经做了。你可以继续往那边走，但真的找不到什么。"
张戮站在长椅前，低头看着这个蜷在秋日阳光里的金发女生。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均匀了，像是即将再次睡过去。她在长椅上缩成了一小团，那双碧色的眼睛已经几乎完全阖上了，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游戏掌机的边缘，指腹贴着屏幕的边沿。
张戮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思考了几秒钟：路露派她来传递消息，说明路露知道他会产生调查的冲动。她没有直接来拦他，而是派了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性的人来替她挡一下。这个人说自己是玩游戏的，但那两条短信的来源完全无法追溯——说明她可能掌握着某种信息处理能力。而路露信任她，说明她们之间有交情，有足够的信任基础。
他想到了玄樱。想到了她那双在雨幕中变得清明而冷冽的粉色瞳孔。想到她说"我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时那种平静到近乎疲惫的语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打火机，金属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然后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米莉。
米莉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缓而绵长，身体蜷成了一个更小的团，脸颊贴在掌机外壳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与游戏有关的梦。那件蘑菇睡衣在她的膝盖处堆成了一小堆布料，毛绒拖鞋歪在长椅边沿，狗耳朵耷拉下来。
张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玄樱请假了，路露跟着走了，他被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拦在街上劝了回来，而这个女生现在又睡着了，把他晾在这里。他伸手揉了一下眉心，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不知道是无奈还是释然的弧度。
"……知道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街道走回学校的方向。身后的长椅上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和游戏掌机待机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噪音混合在一起，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时，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句短信："三天后她会回来。"三天。他不知道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他知道了她不会消失太久。他也不是那么放心，但刚才那句"别添麻烦"确实点在了某根神经上。他想起路露那双眼睛——在提起玄樱时变得柔软而警惕，像一只在守护幼崽的母兽。他如果擅自行动，也许真的会让她们在原本要处理的事情之外多一个变量。
张戮走向教学楼。走廊尽头的光线在深秋午后显得柔和而懒散，窗玻璃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想起那粉色的发饰，现在还在他的口袋里，边角被磨得光润，裂缝被胶水填满后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把它拿出来，又放了回去，像一种仪式——拿出来，是为了确认它还在；放回去，是告诉自己不必一直握着它。
三天。他只要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