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第一节课，张戮就注意到玄樱的座位是空的。
粉色的双马尾没有出现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课桌上也没有那盒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草莓牛奶。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空位，又转回去继续抄笔记，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大概她偶尔也会迟到或者请假，这在学校里不算什么特殊的事。
但张戮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缺席。她在那间教室里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她不在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像是被人抽走了某一味关键成分。那种感觉微妙而不真切，像一杯甜饮料里少了一勺糖，喝起来还是甜的，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上完第一节课后去了一趟办公室。向班主任问了玄樱请假的事。班主任告诉他是"家中有事"。翻了一下登记表，又补了一句："哦，她姐姐帮她请的假，好像是家里长辈生病要回去看看，周一正常上课。"
张戮站在办公室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玄樱有姐姐？他想起那天巷子里那个拎着贝斯琴盒、拔枪速度比他眨眼还快的年轻女人——路露。原来她真的是以"姐姐"的身份登记的。两人一起请假，一起离开，去了哪里？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玄樱没有提前告诉他。
上午的课他都没怎么听。午休，他走出教学楼，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望着空荡荡的操场，目光落在操场角落那扇铁栅栏的缺口上。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上周雨中她就是从那里侧身挤出去的。他想了想，开始在心里梳理自己掌握的信息：她请假了，和路露一起。路露知道她是"绯色闪光"，而且是她的同路人。所以两人一起离开，多半是有什么任务要做。
他的脚步开始往校门口的方向移动。他不知道自己打算去哪里，也许是想去玄樱家看看，也许是想找路露的行踪，也许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三天。
校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张戮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焦甜的香气，那气味在秋风中钻进鼻腔。他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下，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消息。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号码显示，只有一句话：
"别查，也别找。别添麻烦。三天后她会回来。你查也没用。"
张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把那条消息读了第二遍、第三遍。他的目光在屏幕底部那个小小的空白区域停住——没有发件人，没有来源。像是一行凭空浮现在屏幕上的文字。
“你是谁？”他打字回复。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消息旁边弹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正要再试一次，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一下，还是同样的无号码来源，第二行字浮了出来：“你不用查，查不到的。”
张戮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他站在校门口，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抬步，朝那条短信指向的反方向走去——他没打算听话。他准备去找路露的住所，或者去玄樱家看一眼，哪怕只是确认一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他走了大约三百米，在拐过第二个街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的女生，金发，碧眼，长发披散在肩上但显然没有怎么打理过，发尾有些打结，几缕碎发黏在脸侧。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居家睡衣，上面印着一排像素风格的蘑菇图案，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上缝着一对狗耳朵，左边的耳朵已经有点歪了。她整个人蜷在长椅的一端，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张戮的第一反应是：她不是学校的人。他从未在这附近见过她。她的穿着和姿态表明她不是出门办事的类型——没有人会穿着睡衣拖鞋坐在街边长椅上，除非她住在附近，只是出来透口气。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第二秒之后，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她面前的长椅扶手上放着一台游戏掌机，屏幕还亮着，界面停在某个RPG游戏的菜单画面上，背景音乐从极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是一段八位风格的叮咚声。
她睡着了。
张戮站在距离长椅大约五米的地方，观察了她大概三秒钟。她睡着时呼吸平稳，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手指还搭在掌机的按键上，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粥。没有任何威胁性。她的身体语言完全不具备防御特征——颈部暴露、双手没有遮挡要害、坐姿重心压在椅面上而非脚掌上。他判断她对自己毫无威胁，于是继续往前走，经过长椅时脚步没有刻意放轻。
他经过她身边的瞬间，那个女生醒了过来。
她的反应速度和她的外表一样——缓慢而迟钝。她先是迷蒙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慢吞吞地从长椅上直起身来，像一只刚从冬眠中复苏的动物，动作带着明显的滞涩和不情愿。她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侧过头看向张戮的方向，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喂，你等一下。"
张戮停下脚步，转过身。金发女生正看着他，碧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刚醒来时的水光，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对照某张照片。她用手指把黏在脸侧的头发拨开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来。那是一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孔，皮肤薄透，能看到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典型的长期昼夜颠倒的人才会有的肤色。
她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游戏掌机放进睡衣口袋里，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也很慢，先是撑住长椅扶手把自己撑起来，再站稳，最后拍了拍睡衣下摆，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皱。
"……你就是张戮吧。"她说。声音依然带着浓重的睡意，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薄荷糖，"路露让我来的。"
张戮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又走了一圈——睡衣、拖鞋、掌机、没打理的头发、眼下的阴影。这些细节加起来指向一个结论：她是一个生活习惯极其不规律的人，大概率是那种昼伏夜出的类型。而路露能让她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街上——说明她欠了路露什么人情，或者她本人有什么理由愿意掺和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