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阳光比前一天更薄了一些，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糖纸。度假村外围的小镇褪去了上午的喧嚣，街上的行人稀疏下来，只有喷泉广场上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鸽子，笑声被水声和秋风揉碎，变成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细响。
玄樱站在茶馆斜对面那家杂货铺的屋檐下，手里捏着一枚刚剥开的草莓糖。她还是穿着那件粉底白波点的连衣裙，渔夫帽压得很低，帽檐边缘垂下一缕被风拂动的发丝。她咬着糖，视线落在茶馆门口那幅深蓝色的布帘上，没有移开。布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露出门内昏暗的光线和一张空着的木桌——那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他在看手机，表情松弛而专注，毫无防备。
路露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头微微低着，目光隔着墨镜落在杂志页面上。她看起来像一个在午后的阳光里打发时间的普通游客，但她的耳垂上挂着一枚不起眼的蓝牙耳机，黑色的，圆形的，被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她的手指在杂志边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泛起的细纹。
玄樱把最后一口糖咬碎咽下去。然后她侧过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低头看向杂货铺门口那只还在睡觉的橘猫，指尖伸过去，悬在猫耳朵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重新闭上了。
玄樱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直起身，把糖纸团好放进口袋，然后朝茶馆的方向迈出脚步。她走得不大快，粉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帽檐上的阴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目的性，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周末的午后漫无目的地散步，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的招牌和花坛。
她经过茶馆门口时，深蓝色的布帘掀动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从门内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裤脚干净，皮鞋擦得锃亮，步伐不紧不慢。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低头翻找打火机。
玄樱与他擦肩而过，之间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步伐没有改变，视线也没有偏移，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她的手指在帽檐边沿轻轻按了一下——只有这一个动作，像是阳光晃了眼睛，她抬手挡了挡。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了茶馆门口，走向了通往喷泉广场的那条窄巷。
那个男人在她的身影经过之后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朝停在不远处路边的一辆深色轿车走去。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皮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午后的寂静中被拉得很长。
他的路线与玄樱刚才走过的路线交叉了一个点——那个交叉点就在茶馆门口向西大约十步的地方。那里地面铺着不规整的青石板，其中一块边角微微翘起，像被树根顶松了许久。男人踩上那块石板时，脚步有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右脚掌在落地的瞬间，脚底与石板之间发出一条极短促的、像干涸的胶水被撕裂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抬起脚来继续迈出了下一步——但就是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停顿，让他重心后移了几寸，他的鞋跟在尚未完全踩实的石板上滑了一下。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右手本能地向身侧抓了一把——那是一个没有目标的、徒劳的抓握，但恰好碰上了旁边一根锈蚀的金属排水管。那根水管本已固定在墙面的铁箍松动多年，被他这么一抓，整个从墙体上脱落下来。沉重的铸铁管带着惯性砸向地面，而他在向后仰倒的同时，后脑勺精准地磕在了身后那家理发店门口的一只水泥花坛边沿。
闷响。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路人的惊呼声半秒后才响起，由远及近地汇聚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小镇寂静的午后。几秒之内，好几个行人围拢过来，有人蹲下去查看，有人掏出手机拨号，有人慌乱地喊着"快叫救护车"。
玄樱此时已经走到了窄巷深处。她听到身后传来的骚动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头，帽檐下的半张脸在巷壁的阴影中被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两部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像被身后的声音吸引而转头张望的路人。过了几秒，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粉色的裙摆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落进水面又被风推着前进的樱花花瓣。
喷泉边，路露合上了杂志。她站起身，把杂志夹在臂弯里，抬头看了看天空，伸了个懒腰，然后像任何一个在长椅上坐久了的游客一样，慢悠悠地朝巷子口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轻松自然，和周围那些被骚动声吸引了注意力的行人之间看不出任何区别。她把墨镜推上头顶，露出一双清澈的黑瞳，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圈，然后收回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啧。"她微微出声，声音极轻，像含在舌尖上的气泡一样碎在空气里。
耳麦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女声："……有动静了？"
"嗯。"路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边呢？”
“监控……我处理完了。玄樱出现的那一段我剪掉了，用树叶遮挡的那一帧做了拼接。”米莉的声音像是从被窝里发出来的，带着键盘敲击的细碎背景音，“他摔倒、水管脱落、撞花坛——整个过程都在。看上去就是他自己滑倒的。”
“画面衔接自然吗？”
“自然。那棵树的枝叶本来就挡了大概零点八秒的视野，我把那一段拉长了不到半秒，把玄樱走过去的那几帧嵌进遮挡里。后续的画面从头到尾都是原片。就算有人逐帧看，也只会觉得树叶晃了一下，他走过了那个位置，然后就滑倒了。”
路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备用路线呢？”
“往东走，别走广场。那边的人在往这边聚。”米莉的声音里没有紧张，只有那种熬夜打游戏时被迫处理额外任务的轻微不耐烦。
路露已经走到巷口了。她拐进巷子，看见玄樱正站在巷子中段的一棵老槐树下等她。玄樱把渔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正用手指梳理被帽子压乱的发顶，那束白雏菊被她夹在腋下，花茎的切口整整齐齐，像被什么锋利的工具修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