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某天的下午。
天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整片庭院染成一种温吞的灰金色。米莉裹着那件蘑菇图案的睡袍，坐在客厅地毯上，怀里抱着游戏掌机，屏幕上闪着一行“正在存档”的小字。她把最后一罐汽水放在茶几边沿，用肩膀夹着手机，含含糊糊地说：“……嗯，我知道。薯片要香浓红烩味的那款，别买错了。”
电话那头路露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啰啰嗦嗦地叮嘱了几句晚上降温记得加衣服之类的。米莉一一应着，语气里全是“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的敷衍，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屏幕。
她把掌机关掉，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走向玄关——门外有人按门铃。那动静不大，持续且礼貌，间隔相等，像是照着什么标准流程来按的。
米莉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成年男人，站姿笔直，手脚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不像来找事的，倒像是来送什么礼的。为首的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黑色的，封口没有贴邮票，像是某种请柬。
米莉偏了偏头，看了两秒，然后直接拧开了门锁。她扶着门框，歪头看着门外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外卖员放门口还是送进来：“……有事？”
为首那个男人微微欠了欠身，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恭敬。“请问是米莉小姐吗？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坐坐。”
米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扫过他身后那三个同样站得笔直的人，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歪了一只狗耳朵的拖鞋，又抬起头来，用那种“我本来打算打一下午游戏”的语调说：“……我正忙呢。你们老板有什么事？”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信封递了过来。米莉接过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内容极短，是一份债务转让函。米莉快速扫了两行，大约看懂了——这笔债务属于她名下某处房产前前前任屋主留下的陈年烂账，原本由一家早就倒闭的借贷公司捏着，后来几经转手，不知怎么落到了一家本地老牌会所老板的手里，如今按着地址找到了她。数额对富人阶层来说不算多，但米莉名下那栋别墅在公开资料里的估价，恰好够这笔债务的抵押线。
米莉把纸折好放回信封，还给男人。“这屋主早就换了好几手了，跟我没关系。”
男人没有接信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我们老板想当面跟您谈。不会太久，车在外面等着，大概两个小时就能送您回来。”
米莉看着他。那双碧色的瞳孔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介于“真麻烦”和“行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之间的平静。她大约花了三秒钟评估了几个可能性：关门报警，可行但后续麻烦；大吵大闹，消耗体力且不好看；打电话给路露，但以路露那脾气，她现在打过去的话，可能这几个人今天得进医院。而眼前的这几个人，西装笔挺，手里没有武器，态度礼貌但不容拒绝，腰间轮廓来看是没有带家伙的。这说明他们背后的势力还停留在传统帮派的范筹——上门“请人”，谈判为主，真动手的优先级不高。
于是米莉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浅又长，像一只被从窝里抱出来的猫发出的那种“好吧我配合”的喉音。“……我换件衣服。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了卧室，用了五分钟换了一身普通的卫衣和牛仔短裤，把手机留在客厅茶几上。那台掌机她倒是顺手揣进了卫衣口袋里——原因很简单，她还想接着打。
走出门时，那个为首的西装男替她拉开了车门，甚至还抬手挡了一下门框上沿。“小心头。”
米莉弯腰坐进后排，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搭了个顺风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厚重而沉闷，隔绝了外面庭院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坐进了副驾驶座，另一个坐到了她旁边，膝盖朝外，身体微微朝向车门，算是留出了一点空隙。没有贴得太近，没有动手动脚，氛围倒是像商务车接送客户。
车开动了。米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退后的街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出租车司机聊天：“你们老板是哪个帮派的？先说好，我不熟本地这些事。”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头来，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青龙会。老板姓赵，道上叫一声三爷。”
米莉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一个不太意外的名字。青龙会她是知道的——本地最大的帮派之一，经营赌场、地皮、几家夜总会和建材公司，跟黑市情报掮客圈子没什么交集。他们对“绯色闪光”这个名字大概只在某些传闻里听过，或者完全没听过。更不可能把她这个天天宅在家打游戏的女生和什么杀手排行榜联系起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摸到掌机的边沿，确认它还在，然后安心地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到了叫我。我先眯一会儿。”
旁边那个西装男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见到被“请”上车的人能这么自然地补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安静地坐好。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娱乐会所侧门前停下。米莉被叫醒时揉了揉眼睛，下车后跟着他们上了六楼。整层楼装修风格偏老派，红木家具、深色地毯、墙上挂着书法立轴，灯光偏暖黄，空气里飘着一股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气味。她被带进一间偏厅，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相间，梳得齐整，穿着暗红色的唐装，手里捻着一串核桃。见到米莉走进来，他笑了笑，朝对面的沙发抬手示意：“坐。没吓着你吧？”
米莉在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翘起腿来，把掌机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他。“赵三爷是吧？你那封信用来吓唬谁呢？那笔债跟我没关系，你查一下就知道。你把我请过来，是想要别的什么吧。”
赵三爷捻核桃的手没有停，笑容也没变，语气里有一种江湖老手特有的从容和厚实：“小姑娘说话直爽，我喜欢。那笔债确实跟你没关系——我查过了。但跟你没关系的人，有时候也不妨碍做点有关系的交易。”
他放下核桃，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名下的那栋别墅，位置挺好的。我们最近想在那一片盘一块地，但产权比较复杂。能直接跟你谈，比跟那些中间商绕来绕去省事得多。我不会为难你，就是想请你在这里住几天，等我们的人把别墅周边的几块小产权清理完之后，就送你回去。你在这期间不会受任何委屈——吃住都好商量，你要是闷了，我们可以陪你聊聊天什么的。”
米莉听完这段话，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一道不太难的数学题。然后她开口，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底色依然没变：“……所以你们是为了地皮。你们本来可以上门直接找我谈的。为什么非要‘请’我过来？”
赵三爷笑了，笑声低沉而坦荡：“因为直接找你谈的话，你不一定会来。而且我们跟那几块小产权的主人有些……不太好放在台面上说的纠葛，你住在那边，万一有人把消息传到你耳里，你一气之下把别墅卖了，我们就白忙活了。不如先请你过来住几天，等我们把事情料理干净了，再送你回去——到时候该付的补偿一分不少，就当是我们租了你几天。”
米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整理这段话的优先级。她又看了看赵三爷的表情——确实是那种老派江湖人，讲究体面，轻易不撕破脸。他的姿态和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商谈性质的固执。他在用最没风险的方式，处理一件对他来说可能挺要紧的事。
米莉轻轻呼出一口气。“……行。那就住几天。但我有条件。”
赵三爷抬了抬眉毛。“你说。”
“第一，你得给我搞来一台能玩游戏的设备，不需要联网，能玩单机就行。第二，别在我旁边站人盯着我，我会烦。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里那种懒散终于敛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认真的光，“——我劝你现在就放我走。不是因为我会跑，是因为我有两个朋友。她们要是知道我在你这儿——”
“——你这家会所怕是要重新装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