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爷听到最后那句话,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像是被逗乐了。“小姑娘的朋友这么厉害?”
米莉把掌机拿起来,按亮了屏幕,确认电池还有电,然后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是在吓你。我是真的在劝你。”
赵三爷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知道了。不过地皮的事对我们来说更重要——你先安心住着,我们不会亏待你。”他站起来,朝旁边一个下属抬了抬手,“带米莉小姐去客房。帮她准备一台游戏机,还有她想吃的零食饮料。尽量满足她的要求——除了联网。”
米莉被带到了走廊尽头一间不算大的客房。房间干净整洁,床铺是新换的,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小盆绿萝。窗户从外面锁着,但窗帘是透光的,能看到外面灰蓝色的天。她走进房间时,发现里面已经放好了一台老式的家用主机,和几盘单机游戏的碟片。她拿起其中一盘看了看——是某个几年前出品的开放世界RPG,她早就玩通关了,但打发时间也还行。
她坐在床沿,把主机接到房间的电视上,开机,等加载画面的时候,她偏着头想了想,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喂,有水吗?不要汽水,要甜的,热的。”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有人端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进来,放在了床头柜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米莉端起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看着电视屏幕上慢慢加载的世界地图,想起自己留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路露大概会打来电话,如果打不通的话,她可能会先发几条消息试探,然后在心里慢慢积攒起那种“不对劲”的直觉。玄樱的话,可能会更快一些。她的那种敏锐——如果今晚米莉没有在她们常联系的时间段发消息报个平安的话,也许明天早上,那扇客房的窗户就不再会被锁着了。
米莉把蜂蜜水放下,拿起手柄,操纵屏幕上的角色往前跑了两步。角色踩过草原、跳过一个树桩、然后被一头野猪追了半条街。她面无表情地跑着,像是在例行公事。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把电视屏幕的蓝白色调染成一团柔和的灰。她把音量调低了一些,让游戏背景音乐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遥远的、恒定的白噪音。
赵三爷的人确实没有为难她。晚饭送来的是从餐馆打包的饭菜,还附了一盒切好的水果。她吃着饭,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像素化的角色在水边钓鱼,脑子里想着今晚的日常副本大概是打不成了。公会那边应该会有人问她在不在线,过几天如果她一直没上线,公会会长大概会给她发一条“你还好吗”的消息——但那些消息她暂时收不到。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该想太多。玄樱和路露发现她不见了的话,那大概是今天晚上的事。现在她还能安安静静地打打单机,然后睡一觉。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味道不差。她吃完饭后把餐具收好放在门口的地板上,然后重新坐回床边,用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裹着薄被靠在床头,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钓鱼的角色,慢慢按着手柄。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二十分。
路露的电话是在九点半打的。第一次没接,她以为是米莉又戴着耳机打游戏没听见,于是发了一条消息:“夜宵想吃什么?我顺路带。”没有回复。十点整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零食,盯着屏幕上那个迟迟没有亮起的“已读”标记看了几秒钟。
她拨了玄樱的号码。
“小樱,莉莉没回我消息。电话也没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玄樱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像一枚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的硬币:“……我过去看看。你到那边大概多久?”
“二十分钟。”
“好,二十分钟后我们汇合。”
路露挂了电话,转身往米莉的别墅方向快步走去。夜里降温了,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的发梢吹得向后扬起。她把零食袋在手里换了换方向,步伐从一开始的快步变成了小跑。
玄樱到得比路露还早。她站在院门前,穿着浅色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脚下是一双运动鞋。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看地面。路露跑过来的时候,她侧过身来,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比平时淡了几分,像一枚被水洗过的糖纸。
“门锁了。”玄樱说,“不是她反锁的那种锁法,是外侧用钥匙锁的。如果她自己的钥匙在里面,不会从外面锁。”
路露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门锁的边沿,她的指尖在锁孔周围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她今天被请走的时候没有反抗。”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观测结果。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正在咀嚼一根绷紧的弦。“门口没有挣扎痕迹。但外面有一串新的车辙印,四轮的,轮胎纹路偏硬,是那种商务车的胎。”
玄樱没有动。她站在月光下,垂着眼,手指收在袖口里。路露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垂落的长发被风拂动,露出耳廓上一小片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白的皮肤。路露听到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米莉姐不会反抗的。她觉得麻烦。”那声音里没有慌张,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正在把整件事摊开来的、沉默的冷静。“她知道自己反抗也跑不掉,还会被打。所以她宁可配合,等我们来处理。”
路露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了一下。“你知道是谁吗?”
玄樱没有立刻回答。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像在辨认那些车辙印的走向,然后轻声说:“……我大概知道方向。但我们需要确认。先进去,看看她有没有留什么。”
路露点了点头。玄樱用钥匙开了门,两人走进去,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茶几上米莉的手机安静地平放在那里,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的通知灯在缓慢地闪烁。
玄樱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放下手机,转身走向卧室。片刻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毯子,像是从床上随手拿的。“……她带走的是卫衣和牛仔短裤。自己换的,不是被套上去的。”玄樱的声音依然很轻,语气像是在整理一件没有破损的物件,“她临走前还有时间收拾自己。这说明对方给足了她缓冲,没有动粗。”
路露站在原地,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玄樱身上。客厅的光线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成一片暖黄色,但那层暖意没有渗进她们的眼睛里。“……你有头绪了?”路露问。
玄樱把毯子放下,走到窗边,拉开半截窗帘,朝外面看了一眼。“车辙印是往东走的。那个方向的帮派势力,最大的是青龙会。”她转过身来,“米莉跟我提过,青龙会前阵子在收她家附近的地皮。她说他们可能会来找她谈——她当时还笑了一下,说’他们最好礼貌一点’。”
路露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直了身。她的身影在暖色的灯光中显得比平时更高了一些,像一枚正在被缓缓收紧的弹簧。“……我去查一下。”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压抑住身体里某种比愤怒先一步涌上来的东西。
玄樱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拦她,只轻声说了一句话:“……别一个人去。”
路露的鞋带系到一半,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抬起脸来,声音从刘海底下传来:“……我知道。”
窗外的月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把院落里的落叶和墙角的苔藓照得纤毫毕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被夜风裹着,断断续续的,像什么正在远处合拢的门扇发出的轻响。玄樱站在窗边,看着远方那片被街灯照亮的街道尽头,指尖轻轻扣在窗台上,像在数着什么无形的拍子。
她在等。等一个会到来的、不会太久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