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车窗外的路灯切成一道道暖黄色的短章,在米莉的游戏掌机屏幕上飞快掠过。她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玄樱,右边是路露,三个人挤在后座里,像一盒被码放整齐的糖果。车厢里弥漫着香水座清淡的木质调,夹杂着玄樱衣料上蹭到的铁锈气味,被暖风系统吹得微微发甜。
路永生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后视镜。他看到玄樱正低着头把玩自己外套袖口上沾到的血迹,指尖捻着那层干涸的暗色,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然后她偏过头,凑近米莉手里的掌机屏幕,小声问:“米莉姐,你为什么一直站在水里?”
"……在钓鱼。"米莉说,头也不抬,"游戏里的钓鱼系统……不用管它,自动的。"
"哦——"玄樱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像是真的被这个回答满足了好奇心,然后又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在米莉的肩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像素像素描的水面波纹上。
路永生收回目光,嘴角弯着,没有多说话。
车停在一栋五层高的建筑门前时,夜风正好穿过街口,把门楣上那盏铜制招牌灯吹得微微晃动。招牌的底色是深沉的赭红,上面用鎏金字体写着"聚义楼"三个字,笔画遒劲有力,像是专门请了什么名家题写的。整栋建筑的立面用深色石材铺成,檐角微微上翘,落地窗的边框是古铜色的,泛着灯光打磨后的温润光泽。门前的台阶宽阔而干净,两侧各立着一尊石质的小型貔貅。
路永生推开车门走下来,转身替后座拉开门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他站在台阶侧方,一手扶着车门上沿,像一个在自家门口招待客人时习惯性地顺手挡一挡门框的主人。"到了,请。"
玄樱踩着台阶向上,仰头看了看那扇厚重的对开木门。门的材质是实木的,表面覆着一层清漆,漆面下的木纹清晰可见,像被时光冲刷过的旧河道。她看了一会儿,又试着推了推,轻声说:"……这扇门好重。看着就很贵。"语气软绵绵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
路永生走在她身侧,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确实不便宜。不过门重一点有个好处——隔音好。里面吵翻天外面也听不见。适合谈事情。"他推开那扇门时用了些力气,门轴发出低沉的、被润滑过的转动声。门内的光涌出来,是暖黄色的,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大堂比玄樱想象中更大。天花板上悬着一盏铜质吊灯,灯体由数十片薄铜片拼成叶片状,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错落有致的光斑。地面铺的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砖,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像一面被磨得半透的镜子。大堂里散落着十来张圆桌,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白瓷餐具和细颈花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黄菊。
此刻已经过了常规饭点,大堂里人不多,但靠近柜台的那几张桌子边坐了好几桌人,清一色都是年轻男人,穿着各色便服,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剥花生。看到路永生推门进来,那些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先是几个人站起来喊了一声"狼哥",紧接着更多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像被风吹动的稻田。
"狼哥,这么晚还来?"
"狼哥吃了没?让后厨再炒两个菜?"
"狼哥今天穿这么正式,是去相亲了?"
最后那句话引来一阵哄笑。路永生站在门口,被那阵笑声裹着,他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招牌式的亲和笑容,像是习惯了这种氛围,也不介意被属下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朝说话的那个人摆了摆手:"去去去,相亲我一次相三个?你这脑子是不是今晚酒喝多了?"
"那狼哥带三位美女来吃饭,更不得了!"
路永生笑着摇了摇头,侧过身来,朝玄樱三人的方向偏了偏头,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他没有刻意介绍三人的身份,只是带着她们穿过大堂,在一张张桌边弟兄们的注视下走向大堂深处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些弟兄的目光像被拧亮的手电筒一样聚在三人身上,落在路露的外套上,落在米莉那件不太合身却干净整洁的连帽卫衣上,最终落在被两人夹在中间、个头最小的玄樱身上。玄樱仿佛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局促,她不自觉地往路露身后缩了缩,手指攥住了路露的衣摆,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大堂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被另一阵笑声盖了过去。路永生没有回头,但他听到那些声音时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半度。
楼梯是木质的,踏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微凹,走在上面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路永生领着三人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这间平时不对外开放,我自己偶尔招待朋友用。视野好,安静。"
包厢确实不错。房间比普通包间大了将近一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红木圆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可以容纳十来个人同时入座。窗户是落地式的,厚重的丝绒窗帘此刻半敞着,露出外面夜色中的街景——路灯沿街排列,像是被谁在暗色的纸上用笔尖一一点亮的碎星。窗边摆着一盆龟背竹,墙角则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口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它们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玄樱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只瓷瓶,然后她快步走到窗边那盆半人高的龟背竹旁边蹲下身,像是被那片巨大的、裂成扇形的叶子吸引住了。路露在她身后走进来,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整个房间——门窗位置、通风口、窗帘后的空间、墙角的电源插座——然后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米莉已经坐下了,她把掌机放在桌面上,正靠在椅背里伸懒腰,像是把今晚所有的累都顺着那一下懒腰从指尖抖了出去。她伸完懒腰之后偏过头,看向玄樱的方向:"……玄樱,过来坐。别蹲在那里摸叶子了。"
玄樱"哦"了一声,乖乖站起来,走到路露和米莉中间的位置坐下。她坐定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吃饭的规规矩矩的小孩。路永生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的菜单推到三人面前,手指在烫金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