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大堂的水晶灯依然亮着，但光线下倒伏的人体已经少了将近三分之二。被抬走的人沿着墙根排成一列，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捂着腹部，有的已经被人搀扶着往侧门的方向慢慢挪动。地摊上洇开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暗红色的斑块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幅被雨水淋透的泼墨画，边沿正在缓慢地向织物深处渗透。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均匀。
赵三爷靠在椅背里，抬头看过去。玄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路露和米莉。米莉被夹在两人中间，身上还穿着那件浅黄色卫衣和牛仔短裤，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一台薄薄的游戏掌机，屏幕还亮着，似乎她下楼前还在打。她的表情比平时还要淡一些，像是刚从一场不算愉快但也不至于让她崩溃的会议中走出来，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沙发上继续刚才没打完的进度。
玄樱走到大堂中央，在赵三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身上那件黑色薄外套沾了不少血迹，衣摆边缘溅开了几道暗色的细痕，但她站在那里，表情却干干净净，像刚洗完手准备吃饭的小孩子。她微微弯腰，朝赵三爷轻轻鞠了一躬，动作幅度不大，但礼貌周全。
“赵三爷，今晚打扰了。谢谢您让米莉姐住得舒坦。我们先回去了。”
赵三爷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平和：“……后会有期。”
玄樱直起身，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米莉经过赵三爷面前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他，碧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早跟你说了”的、像在看一个不听劝的小朋友似的无奈。
“……我说了嘛。”她的声音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刚从游戏暂停界面切出来的余韵，“你这家会所怕是要重新装修。你还不信。”
赵三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下了这句话的分量：“你说得对，是我耳背了。”
三人走向大门口。夜风从门缝间灌进来，把玄樱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门外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边，车窗紧闭，引擎已经熄了，看起来像等了有一阵子了。
路露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她侧过头，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副驾驶座的车窗在这时降了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轮廓偏瘦，五官端正，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刚刚看到了一出有趣的戏。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外套，领口微敞，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个半夜来踩点的，倒像个刚从什么饭局上提前退场的老熟人。
“三位，晚上好。”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和力，像在跟路边偶遇的邻居打招呼，“这个点了，附近不太好打车。要不要我送几位一程？”
路露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但也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玄樱往路露身后缩了缩，目光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用那种软糯的、带着一点疑惑的语气轻声问道：“……您是？”
男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站直之后个头不算太高，身形偏瘦，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气场——像是那种不会让你觉得有威胁，但你也绝对不会忘记他长相的那种人。他站定之后，双手很自然地插进西裤口袋里，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和。
“我姓路，路永生。朋友们给面子，叫我一声狼哥。”他朝会所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在附近刚好应酬完，听说赵三爷这边今晚有热闹，就顺路过来看看。”他的目光在路露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向玄樱和米莉，然后重新落回到路露身上，“没想到能看到三位从正门走出来。说实话，挺稀罕的。”
路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侧过身，把玄樱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你认识赵三爷？”
“认识，也算认识了有些年头。”路永生笑着说，语气坦然，“不过交情一般，谈不上朋友。我们偶尔有些小摩擦，说不上和睦。但这不妨碍我今晚想送三位一程。”
米莉这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从玄樱身后传过来，依然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像在念游戏攻略一样的调子：“聚义帮，本地三大帮派之一，跟青龙会争地盘争了快三年了。路子偏传统，做物流和建材起家，最近两年开始往餐饮和娱乐方向铺。信用不错，近五年没听说过大规模撕票或黑吃黑的事情——当然，也可能是做得干净没被爆出来。帮主姓路，叫路永生，道上人称‘笑面狼’，讲义气，人缘好，对手下不错，就是你吧？”
路永生听完这段话，笑容没有变，但他看米莉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发现眼前这只看起来在打瞌睡的金发团子比他想象中要多几层毛。
“小姑娘消息很灵通啊。”他笑着接话，“不知道能不能问一下几位怎么称呼？”
“路露。”路露的语气简短。
米莉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路永生，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回答，最后用一种懒得兜圈子的语气说："米莉。"
“玄樱。”玄樱的声音从路露身后飘来，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像是快要睡着了一样的音调。
路永生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路露身上停了一下——她站在玄樱侧前方，肩膀微微绷着，重心分布均匀，步幅间距适中有力，站姿里带着一种长期应对突发状况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像是个负责决定方向的人，最像“主话事人”的那个。
于是他朝路露笑了笑：“路露小姐，你看，你也是路家人，我也是路家人，我们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本家呢。这也算是缘分。今天这么晚了，三位要不给我个面子，让我尽个地主之谊？我在附近有家店，做宵夜不错，师傅手艺还可以，食材也新鲜。”
路露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玄樱。
路永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那张始终维持着笑容的脸面上，目光随着路露的视线转了一度。然后他看到那个粉色头发的娇小少女正轻轻拽了一下路露的袖口，声音从她肩后传过来，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撒娇”的软糯：“……路露姐，我饿了。”
路露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知道玄樱不是真的饿到那种程度——但她也知道，玄樱说"饿了"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决定去。
“路先生不是说有宵夜嘛。”玄樱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路露的肩头探出来，落在路永生身上，表情无辜而诚恳，“而且他说是他的店……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米莉也在旁边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无所谓，有网就行。”
路露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几不可闻，像是被秋夜的凉风卷走了。"……行吧。那就去吃点东西。"
路永生的笑容加深了一个幅度。他侧身拉开后排的车门，动作流畅而自然，像在招待几位临时起意的远房亲戚。“请。店不远，十分钟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