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樱把嘴里的焦糖布丁咽下去,勺子在碗沿上轻快地点了两下,像在给一首曲子打节拍。她放下勺子,将手掌摊开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舒展,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演奏的钢琴手,正安静地等待最后一缕余音散去。包厢里的灯光仍然是那种融化的蜜色,把三人投在红木桌面上的影子拢成一团暖融融的、没有棱角的色块。
米莉第一个动了。她把游戏掌机捞起来,狠狠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瘫在椅子里,脖子歪向一侧,嘴唇半张着,声音含混而怨念:
“……终于不用装了。累死我了。”
路露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眼角微微一抽,放下杯子时动作慢了一度。但米莉没有给她整理表情的时间,她瘫在椅子里把脸转向玄樱的方向,碧色的瞳孔里映着吊灯碎光,语气带着一种巨大的、被拖欠了整晚的委屈,像终于能跟审判官说上话的被告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知道你们俩刚才演得有多累人吗?你,玄樱——你演得最像。你演那个笨手笨脚的妹妹的时候,我真的差点信了。你切蛋糕那刀歪得跟我第一次吃西餐时一模一样,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忘了怎么用刀叉。”
玄樱歪了歪头,表情依然是那副无辜的、温驯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水面反光一样的东西在闪动:“米莉姐,我本来就不怎么会用刀叉呀。没有装笨。”
“你还敢说——你那叫没有装笨?你那叫把‘装’这个字刻进骨头里了。从进这个门开始,你就没有一秒是真心的。你在门口摸那扇门的时候在测它的厚度和材质,你蹲在龟背竹旁边的时候是在看那面墙的通风管道走向,你点菜的时候在数服务员从门口走到桌边要用几步——”她喘了一口气,像是被自己的话噎到了,然后伸手指着玄樱的鼻尖,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管这叫没有装笨?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腹黑粉毛?”
玄樱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根布丁勺,听到这一长串话之后她偏了偏头,像一只在听人说话时微微侧过耳朵的猫。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温驯的、无辜的、带着一点“嗯?怎么了?”的茫然,甚至连嘴角沾着的那一点点焦糖痕迹都没有擦。她眨了眨眼睛,声音软糯得像在回答一道不太会的数学题:“……米莉姐说得好快哦。我都听不太清。”
米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用来说出下一句话:“你——你听不清才怪——你什么都能听清——你就是选择性耳背——!”
她又转向路露,手指从玄樱的方向移开,指向路露的鼻尖:“还有你。你装什么酷啊。你往那一坐,下巴一抬,冷着脸扫视一圈,像什么冷面大姐头一样——”
"……我演冷面大姐头怎么就不行了?"路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质疑,但她的坐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端着了——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从笔直变成微微弓起,像一枚被拧得太紧的螺丝终于松了半圈,"我觉得我演得挺自然的。"
"自然?"米莉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对着路露的方向,语调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跃跃欲试,"你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个步伐——一步一步踩得那么稳、那么有节奏,眼神扫过整个房间的样子像在评估战场——你管那叫自然?你平时走路根本不是那样的!"
"我平时走路怎么样?"
"你平时走路恨不得长在我和玄樱身上。左一个右一个,搂着蹭着走三步恨不得停下来吸一口。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连玄樱的衣角都没碰!你管那叫自然?"
路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张嘴想反驳什么,但似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米莉乘胜追击,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说了"的畅快:"而且你刚才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端杯、放下、端杯、放下,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你平时喝茶是这样吗?你平时喝茶会先喝一口然后'哈'一声,接着开始念叨'这家店的杯子好可爱'或者'小樱你看看这杯子上画的花'!你刚才一句话都没说!你装了一整晚的酷!结果呢?你平时是什么样?你平时就是哼哼唧唧地往人身上贴、用下巴碾人头顶、摸完脸还要摸耳朵、左拥右抱还不够还逼着人家说‘最喜欢路露姐了’——你这个——这个——”
米莉大概是在找一个足够精准的词来形容她面前这个人的本质,她顿了一下,然后五个字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变——态——萝——莉——控——!”
“噗——”
路露正端着茶杯凑到嘴边。那五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瞬间,她呛咳了一声——茶水从她嘴里喷出一小股,在桌面上溅开几道细密的浅褐色水痕,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对面路永生那件白色西装外套的袖口上。路露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另一只手已经抓起桌角的纸巾按向茶水蔓延的方向。她的动作慌乱而不失速度,像一只被猫薄荷呛到的猫,一边咳一边试图伪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我没有——莉莉你——你胡说——”
“你都喷茶了!”米莉指着那摊水渍,语气里带着一种揭穿真相后的、近乎胜利的笃定,“你喷茶就说明我说中了!你刚才在那儿冷着脸的时候,心里想的肯定是什么‘等会儿回去抱小樱’之类的东西——对不对?对不对!”
路露的耳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她抬起头瞪着米莉,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被呛到的沙哑:"……莉莉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
"我说错了吗?"米莉毫不退让,双手撑在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碧色的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我这回非要说到底"的光,"你上次趁着玄樱睡着,偷偷拍了人家十七张睡颜照存在手机相册里,还设了个加密文件夹叫'学习资料'——你敢说没有?"
路露的耳尖又红了一度。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被一颗堵住气管的糖噎住了。她偏过头,求助般地看向玄樱。
玄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捧着那碗焦糖布丁,小勺正舀着最后一口送进嘴里。她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迎上路露的目光,表情依然温驯而柔软,像一只被问了"你觉得呢"却完全没打算回答的猫。她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路露姐,你真的拍了我十七张睡颜照吗?"
“不是——小樱你听我解释——”路露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两枚被烫熟的石榴籽。
米莉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扁的笑声,像一只终于成功揭发主谋的告密者。"你看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路露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确实有些烫——然后她放下手,努力让表情回到正常状态,用一种"让我们回到正题"的语气开口:"……这个可以以后再聊。路先生还在——"
玄樱坐在旁边,依然保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嘴角却弯起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度。她没有帮米莉补刀,也没有帮路露解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枚嵌在蜜色光晕里的粉色樱桃,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正在看。
路永生坐在对面,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凤凰单丛,他原本正打算再喝一口,但路露喷茶的时候他就停住了——茶杯悬在唇边,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机。他看着路露慌慌张张地擦桌面、看着米莉用手指戳着路露的方向、看着玄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弯着嘴角。然后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红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被笑声盖过的“嗒”。
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一枚被轻轻抛进水面的石子,溅起一小圈涟漪。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用指关节抵住额角,闭上眼,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