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永生的笑声持续了好几秒，像是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气被一口气放了出来。他用指关节抵着额角，肩膀还在微微抖动，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回椅背里，双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完败。完败。"他连说了两遍，语气里没有挫败感，反而带着一种被上了一课之后的痛快，"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看过形形色色的人——骗子、高手、卧底、扮猪吃老虎的——但像你们这样的，我是头一回见。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踩在你们布好的节奏上，我居然还觉得自己看得挺明白。"
路露已经把桌面上的茶水擦干净了，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角。她的耳尖还残留着一丝没退净的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的从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路先生太谦虚了。你注意到的东西已经比大部分人多太多了。我们演得这么用力，你还是在甜品上桌之前就开始起疑了——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路永生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还在。"那是因为你们留了破绽。"他说着，目光转向玄樱，"你留的破绽太精确了。你故意让我注意到你翻菜单的速度、注意到你放刀叉时的角度、注意到你坐姿里的空间余量——你不想让我觉得'什么也没发现'，你想要让我发现一部分，但又不能发现全部。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看懂了什么，但又总觉得还差一层。"
玄樱正把布丁碗底朝上倒扣在桌面上，像是在表示"我吃干净了"。她听到路永生的话，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声音软糯而坦诚："路先生这么想就对了。如果您什么也没发现，我反而会觉得您不够敏锐，不值得合作。如果您发现了全部，我又会觉得您太危险。像现在这样——发现了一部分，还想再看一看——就是最好的状态。"
路永生听到这段话，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你是在跟我说，你现在愿意让我继续看？"
玄樱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看了路露一眼，路露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又转向米莉，米莉正低头划着游戏屏幕，像是没在听，但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声的"可以"。
玄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路永生。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驯的、带着一点点困意的样子，但她说出来的话比刚才稍微正式了那么一分："路先生，我们愿意跟您谈。但不是今晚。"
路永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今晚我们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了。"玄樱说着，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像是真的困了，"赵三爷那边的事、您这边的事，还有米莉姐被关了一个下午——我们都还没缓过来。如果您真的想跟我们谈合作的话，可以改天。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不用互相试探，也不用演戏。"
她顿了一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像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认真一些。"但是，在正式谈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跟您确认。"
"你说。"
"您今天来找我们，是真的只是想送我们一程、看看热闹，还是您本来就已经决定好了——不管今晚我们怎么表现，您都想跟我们谈合作？"
路永生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睛。暖黄的灯光把她的瞳孔映成一种浅浅的蜜色，像一枚被光线穿透的琥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像是在等一枚硬币落定。
路永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少了一些笑意，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我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我听说赵三爷那边有人闯进去了，能从正门一路打进去的人，我不可能不好奇。但我在门口看到你们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改了主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你们三个从那种地方走出来，身上带着血，但步伐很稳。赵三爷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叫人跟——这说明你们不仅打赢了，还让他服了。我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能让赵三爷服气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不管你们是什么来路，我至少应该请你们吃顿饭，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玄樱听完这段话，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路先生很坦诚。我们知道了。"
她把双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大，但在她站起来的瞬间，米莉和路露也几乎同时动了——米莉收了掌机，路露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披在肩上，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信号。玄樱站在桌前，朝路永生微微欠了欠身，和之前在赵三爷那里做过的动作一样，幅度不大，但周正。
"路先生，今晚谢谢您的招待。甜品很好吃。改天如果我们谈合作的话，可以在饭桌上谈——但希望您下次别挑赵三爷的地盘旁边了，那里太远了，打车不方便。"
路永生听到最后那句略带调侃的话，笑了一声。他也站了起来，拉开包厢门，侧身让出通道。"下次我亲自去接你们。把车开到你校门口都行。"
玄樱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仰起脸看了他一眼——这个角度让她那双粉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清亮，像两枚被水洗过的弹珠，干净得让人几乎忘记它们的主人刚才还在赵三爷那里用刀割开过几十个人的肌腱。
"路先生，"她轻声说，语气软糯而真诚，像在跟邻居家叔叔道别，"其实您刚才说的有一点不对。您说您是完败——但我们不是为了赢您才演那出戏的。我们只是想看看，值不值得。"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跟上了路露和米莉的脚步。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脚步声沿着木质踏板一级一级地往下，渐渐被一楼大堂里隐约的谈笑声淹没了。
路永生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那道走廊尽头空荡荡的转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西装袖口上那几滴被茶水溅到的深褐色水痕，然后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水痕已经干了，在布料上留下几个浅色的圆斑，像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花瓣。
他回到包厢里，把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凤凰单丛端起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凉茶入口时的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一些，但回甘还在，在舌根处慢慢地、持续地泛起。他端着那杯凉茶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下，三个身影正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中间那个粉色的身影被两边的同伴夹在中间，步伐散漫而轻快，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散步的猫。
他把那杯凉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关掉了包厢里那盏暖黄的吊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