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策部大厅里,那句“她用咱家门”落地之后,安静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凝固的安静。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人坐下,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按理说,对策部里的人多半都是神行者。神行者不会对普通人感到畏惧——他们见过邪神,见过传承者,见过比这血腥十倍的场面。但此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弥漫在整个大厅里。
他们害怕的不是那个邪神传承者。
他们害怕的是路离鸿。
准确地说——是他刚才吼出那句“我**妈呀”时的声音。
那一声吼里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像是有一个比在场所有人都更高位、更古老、更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那一瞬间透过他的声音泄漏了出来。不是神力,不是传承,就是纯粹的——气势。
对策部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了同一个称呼。
那个他在微博上改的昵称。
末乐原正主。
没有人知道这个称号意味着什么。但在这一刻,这五个字突然变得不再只是一个中二病的玩笑。
然而,路离鸿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薪冉!”他重新抓起耳机,“你确定那人死了吗?确认一下!有没有呼吸?有没有脉搏?你仔细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申薪冉小心翼翼靠近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没有呼吸。胸口好几个洞……应该是……死了。”
路离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死了。
邪神传承者死了。
任务目标被清除了。
不是被松原杀的——是被他妹妹用自家防盗门杀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广播里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申薪冉蹲在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旁边,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把锤子上——那柄银白色的利剑在男人倒下的那一刻已经变回了原形,一把朴素的木头柄小锤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墙角,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捡起了那把锤子。
锤子刚落到她手里的那一刻,异变发生了。
坚硬的铁质锤身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凝聚力,在她的掌心中迅速软化、崩解,变成了一摊稀烂的血水——暗红色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淋了她一手臂,滴在她的衣服上、裤子上、地板上。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猛地炸开。
申薪冉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水的双手。
那股味道太冲了——不是普通的血腥味,是一种混合了铁锈、腐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物质的恶臭,直冲鼻腔。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呕——!”
她弯下腰,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呕吐的声音通过手机话筒传到了对策部的广播系统里,在大厅里清清楚楚地回荡着。一声接一声,伴随着剧烈的干呕和喘息。
对策部的人默默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路离鸿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没想到啊……”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之前有一次,出去到夜市,路边有个算命的。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坐下来让他算了一卦。”
对策部的人安静地听着。广播里申薪冉的呕吐声也渐渐停了,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我问那算命先生——我说,我们家将来会不会有出息?”
他停了一下。
“算命先生说——你家会出神行者。”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求而不得多年后终于等到的惆怅,又像是意料之外的欣喜。
“真没想到。”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前一天还在为早餐加不加蛋而纠结,今天他的妹妹就用一扇防盗门杀了一个邪神传承者。而他自己,坐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对策部大厅里,指挥着这一切,像是这一切本该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松原近章到了。
他推开那扇已经不成形的门框,一步跨进客厅,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他眼前的场景确实不太好看——客厅中央倒着一具浑身是洞的中年男尸,鲜血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大片,已经有一些开始凝固了;旁边有一摊颜色不太一样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酸味——那是呕吐物;再旁边,一个高中生年纪的女孩正坐在墙角,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水,脸色惨白,眼神放空。
还有另一个女孩,脸朝下趴在地板上,呼吸平稳,睡得很香。
松原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哇。”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声,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确认死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申薪冉面前,蹲下,语气出奇地温和:“你还好吗?”
申薪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松原理解地点了点头:“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路茜涵,又看了看申薪冉。
“你们两个都得跟我走一趟。这个睡着的——她是新觉醒的神行者,需要带回部里做登记和评估。你——”他指了指申薪冉,“你是目击者,也需要做个笔录。”
申薪冉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水的双手,又看了看地板上那摊呕吐物,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松原掏出手机,拍了张现场照片发回对策部,然后弯腰把路茜涵从地上抱了起来。
路茜涵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松原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孩,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还在发愣的申薪冉,叹了口气。
“走吧。”
他抱着路茜涵,走出了那扇已经没有门的门框。
申薪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客厅——那摊血,那摊呕吐物,那把已经变成血水的小锤子。
然后她也转身走了出去。
门框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像是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窟窿。
远处,夜色依然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