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来了。
市区里非常安静，郊区和农村则是热闹得很，每到大年三十晚上都跟打仗一样。
连雄没有买烟花，因为没人陪他放。奶奶也早早入睡了，可能会被烟花给吵醒吧。
他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绚烂的烟花照亮自己那张平静的脸，还有那颗平静的心，和平淡的生活。
睡又睡不着，高兴又难高兴起来，工作又没找到，邦妮又没回来，生活没啥奔头，这样躺平的日子还剩几天？
邦妮回来了以后，他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大年初一早上，他还是封好了一个红包。
用一张五块，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起折了一个520爱心，还塞了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进去。
这是给奶奶的，他也就准备了这么一个。
奶奶收到红包很高兴，也给连雄一个红包。连雄收到的红包很旧了，而且也不大。
不过毕竟是老人家的心意，况且老人家也没什么钱，他连雄和奶奶相处那么久，奶奶对他的好又岂是几块钱能衡量的？
打开红包一看，里面有一张五块钱，不过老得都能在表面搓出颗粒来了。
连雄笑了一下，将红包收进了床头柜。
不过他看到了新的东西，一本发了黄的日记。打开一看，里面被虫蛀、啃烂了不少。
他一页一页翻着来看，这些都是邦妮的日记，从幼儿园开始写，一直写到了初三毕业。
这个本子的字从歪歪扭扭逐渐变得娟秀，有她开心的日常，也有对家人的思念等。
一页一页翻过，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邦妮成长的样子，然后戛然而止。
没了，日记没了。
连雄将它放好，内心挺有感触。
下到一楼，奶奶正坐在连雄新买的躺椅上，看着门口。她在等邦妮回来。
壁炉发出的火光，将她孤单的身影，照映到那面贴满旧奖状的墙上。
连雄看到这一幕，便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一幕，校园里唯一的那位老师，就是在这一天走的。
从那以后，全校一千名孩子，再也没有课上了。
那时候，连雄和连胜所在的地方是个贫困县，父母外出打工了，只留他们两兄弟在家，后来他们也没回来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了。
老师走了以后，全校的孩子们都陷入了一种悲伤之中，他们该何去何从？
而连雄两兄弟则是心里憋着一股气，难道还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成？
不服输的他们，照着老师曾经讲过的，他们学到过的，一起召集了全校学生，厚葬恩师之后，开始了大生产运动。
大家有力出力，有种子出种子，在那黄沙漫天的戈壁上，硬是种下了一大批农作物。
不过缺乏经验的他们，老是面临着缺水、缺肥、缺种的问题。
那时候每一个孩子都饿得皮包骨，就盼望着作物长大，能吃上一口热饭。
而就在此时，两位救星来了。
他们就是邦妮的父母。
他俩实地考察过后，联合当地的村民，一起制定了各种计划，防沙、开荒、挖水渠等。
全县几万多号人，一起向这漫天的黄沙发起进攻。
而连雄两兄弟，当时作为最大的孩子，则是组织孩子们协助大人工作。
他们俩当时也出了很多力气活，用坏了不知道多少把锄头，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水。
经过了几年的努力，全县的面貌都得以改变，孩子们能吃上饭了，书也可以继续读了。
而两兄弟也在孩子群体之中，收获了极高的威望。
邦妮的父亲那时候还笑着说，这两兄弟有一千多号得力帮手。
而在连雄两人上初中那一年，他得到一个邦妮的父母亲给的红包，打开，里面有一张旧版的五块钱。
后来邦父母病逝，全县乡民将他俩和恩师葬在一起，并在那里种下了一棵树，今天或许已经成为一棵参天大树，但树下的功绩，却滋润着每一位乡民。
黄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老他们的思念，每年都会有孩子回去看他们。
而那个县的样子，早已脱胎换骨。
而唯一不变的，是所有的建筑，都围绕着那棵树建了起来。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般巧合。以前是他们带大了他，现在就是他带着他们的母亲再走完最后一趟。
连雄热泪盈眶，而此刻门外大雪纷飞。
奶奶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她这样，到底持续了几年呢？
连雄决定打破僵局，主动坐到奶奶旁边陪她聊天。
他们互相聊着以前的事，一个年事已高，一个才奔三的年轻人，居然聊得还挺来。
墙壁上的影子不再孤单，外面的风雪不再刺耳。
“连雄啊，你也老大不小喽。你有女朋友了吗？”奶奶这么一问，连雄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了。
“诶呀，你瞧我多事了。我不该问那么多的。我应该问的是，小妮她有人家没有。
不过她那性子也难找了，真的，住久了，奶奶我都把你当成家人了。
不不不，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嘛。奶奶应该多唠叨几句才对。你也要找个姑娘成家了啊。”
“等找到新工作再说喽。”连雄这么一说，奶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换了个话题，“以后小妮要是带男朋友回来了，你可要帮奶奶看两眼。
起码人得像你这样的我才放心，小妮她那么老实，真不能被坏人欺负了才是。”
“好，奶奶，到时候我肯定替你把关。”连雄笑着看着奶奶，奶奶也笑着看连雄。
这个冬天，和以往不一样了。
风雪依旧刺骨，但奶奶她并不感到冷，而是感到一阵踏实的温暖。虽然并不热闹，但她也不需要再独守空堂。
而连雄这边，少了喧嚣，多了静谧。
虽然没法跟兄弟们聚在一起，但彼此间的问候从来没停过。
虽然自己的未来没有盼头，但有了他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想要守护的那份精神，他能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在钢铁森林里，最缺的永远是人间烟火。而在乡村里，最缺的不是钱，是人。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回来一次呢？
连雄看着门外的积雪思考着。不一会儿，他感到更暖和了，是因为火烧旺了。
那种熟悉的温暖，也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