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人,陛下命您即刻前去觐见。”
希卡露提抚摸着搭在肩上洁白如雪的白发,默默看着站在一旁的侍从,微微点头。
“走吧。”
临走之际,她不自觉再一次望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鹅毛般的飞雪裹挟着寒意,将远处王城林柏最高塔楼的尖顶吞没。
庭院中的石雕喷泉早已冻成了巨大的冰坨,细碎的雪沫在呼啸的北风中打着旋儿,仿佛无数迷途的魂灵。
“真美啊。”
托尔思汀二十四世欣赏着窗外的美景,不觉轻声感慨。
“陛下,公主大人已在门外候着。”
身边侍从躬身行礼,打破他赏雪的雅兴。
他微微整理了褶皱的衣服,轻咳一声。
希卡露提走到殿中,双手提起裙裾,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嗓音清冽。
“兄长大人。”
托尔思汀二十四世望着王座下的妹妹,声音低沉威严。
“免礼。”
希卡露提随即起身,双手交叠于小腹,垂眸敛息。
“朕今天让你过来,是为了授予你一个重大的使命……”
听罢,希卡露提不禁“啊”了一声。
成立讨伐队讨伐勒兹族和魔族?
还要我领队?
我没听错吧?
她慌忙摇摇头。
“这……这……我恐怕不能胜任,请兄长大人另寻他人吧。”
看着妹妹慌张的样子,托尔思汀二十四世只是微微一笑。
“你可是王国里罕见的同时拥有两个强力血之契的人,而且还是金色血统,队长非你莫属啊。”
“我……”
“行了,你不用再说了,去霜痕厅会见你的队员吧。”
不容希卡露提拒绝,托尔思汀二十四世便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啊……”
希卡露提还想再请兄长大人重新考虑一下,可看到他那威严的神情,只好叹了口气。
“是。”
到底为什么是我领队啊喂?
虽然我确实拥有两个血之契,但不代表我很强啊?
王国比我实力更强的大有人在啊,兄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希卡露提不满地嘟着嘴,默然行礼,转身离席。
穿过落针可闻的王宫回廊,窗外的飞雪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拍打着高窗,发出细碎的呜咽。
待转过回廊尽头,喧闹的人声隐约传来,侍卫已然驻足于一扇厚重的门前。
“公主大人,霜痕厅到了。”
侍卫推开沉重的大门,希卡露提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场景。
这三个人就是我的队员?
“喂,不要抢我的糖果啊!”
一名身穿以蓝色为主体、辅色为黑色的家庭制服,左臂上印着莱茵加尔特家徽的深棕发少年大喊道,怒瞪着一名金发、头上顶着一对猫耳的小女孩。
那名少女一只手抓着几个粉色草莓糖,朝少年吐着舌头扮鬼脸。
而旁边站着的黑发犬耳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看着二人,一脸着急。
站在希卡露提旁的侍卫有些看不下去,用力咳嗽了一声。
“公主大人驾到。”
两人听到后,停止了吵闹,这才结束了刚刚那场闹剧。
“在下庞菲科特·F·莱茵加尔特,来自莱茵加尔特家族,为橙色血统。”
深棕发少年右手五指并拢,重重拍在左胸心口处,与刚才那副抢糖的莽撞模样判若两人。
“这就是庞菲科特吗?”
希卡露提用极其微细的声音自言自语,脸色微红。
约半年前,托尔思汀二十四世忽然决定让希卡露提与素未谋面的莱茵加尔特家族嫡长子庞菲科特签订婚约。
面对兄长大人的决定,希卡露提只能顺从。
可有一天夜里,她有些失眠,见今夜月朗星稀,万里无云,便决定散散步。
她刚想踏出卧室,便听到有两个巡逻侍卫讲话的声音。
仔细一听,他们竟在讨论她的未婚夫——庞菲科特!
出于好奇心,她将卧室门虚掩,耳朵死死贴着房门。
“喂,听说公主的未婚夫好像不是很喜欢她啊。”
其中一名侍卫说。
“嘘!说小声点,说这种话如果被别人听到报告给殿下,我们的饭碗可就丢了。”
另一名侍卫语气有些恼火,向他责备道。
“这么晚应该没人了吧……”
这句说完后,外面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那人长舒一口气。
“我听上次出王宫采购的玛丽说,那个未婚夫虽然实力强劲,但性格古怪。”
“古怪?怎么个古怪法?”
那名侍卫压低声音。
“玛丽说,那个未婚夫常常在夜里对着窗户发呆,嘴里喃喃着陌生的名字。”
“那公主真是太可怜了啊,她这么美,如果是我娶的话,我肯定会很爱她的。哈哈哈哈!”
两名巡逻侍卫渐行渐远,只有轻浮的笑声回荡在走廊里。
希卡露提被羞得满脸通红,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想到这,希卡露提抬眼望去,红色的眼瞳宛如两汪漾动的葡萄酒,澄澈得过分,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庞菲科特。
“我的名字是夜琉芮·哈基米特喵!是紫色血统喵!请多关照喵!”
一旁的猫耳少女含着从庞菲科特手里抢来的草莓糖,声音含糊不清。
“在下王桑,来自王氏家族,为紫色血统。”
犬耳男孩像庞菲科特一样,他也将右手五指并拢,轻轻搭在左胸口,面露笑容。
悄悄扫视一遍眼前的三人,她提了提裙裾前缘,行了半个公主礼,声线压回方才觐见时的清冽。
“我是阿米洛斯王国的公主,也是讨伐队的队长,希卡露提·托尔思汀。”
翌日。
“希卡露提·托尔思汀——”
教皇亜深庄严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南方大教堂中。
“在。”
希卡露提向亜深行屈膝礼,双眼微闭,悄悄盯着一旁的庞菲科特。
“庞菲科特·F·莱茵加尔特——”
“在。”
庞菲科特单膝跪地,将随身不离的剑横放在胸前。
只见剑柄上刻着嗜血恶魔恐怖狰狞的脸,其双目发出诡异的黄光。
剑鞘微微颤动,似乎在压制着这柄诡异的剑。
“王桑——”
“在。”
王桑单膝跪地,将左手横放胸前,另一只手自然垂下。
“夜琉芮·哈基米特——”
“在的喵。”
夜琉芮学着希卡露提向亜深笨拙地行屈膝礼,一改平常嬉皮笑脸的模样。
“尔等皆吾阿米洛斯之干城,王国之利刃也。今遣尔等出征,往讨勒兹凶顽,剿灭魔族诸孽。愿君戈创世之神神恩庇佑,赐尔功成,以此血火,彰我圣威!”
亜深念出敕令时,没有愤怒,没有喜悦,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那平静的语调下,隐藏着足以碾碎勒兹与魔族的恐怖威压,仿佛他口中的赐福,本身就是一把出鞘的屠刀。
“是!”
四人异口同声。穹顶的阴影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阳光如瀑,倾泻而下。
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如同被惊扰的飞蝇。
希卡露提抬起头。
穹顶很高,那束光就从很远的地方掉下来,砸在她的脸上。
周围的雪景反射着冷光,把那束阳光衬得格外金黄,像是一块融化的蜜糖。
她内心迷茫,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授予了重大的使命。
未来路上,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她再一次望向庞菲科特。
在阳光照耀下,红瞳里映照的竟然不是庞菲科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庞菲科特穿着同样衣服的小孩,满脸是血。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后面站着的竟是传说的神明——嗜血恶魔!
它正咧开一张狰狞的巨口,无声地咆哮着!
希卡露提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的小孩和嗜血恶魔都不见了踪影,庞菲科特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啊咧,难道我刚刚眼花了吗?
窗外飘雪如絮,托尔思汀二十四世却毫无赏景之情。
他知道不用大喊。
“假夜,现身吧。”
他喃喃道。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只乌鸦从茫茫雪景中突然出现,飞进托尔思汀二十四世的卧室中。
只见它急速坠地,在地上砸出一道血迹,不觉中,一名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鸟嘴面具的人出现在托尔思汀二十四世的面前。
而地上的血迹仿佛被瞬间蒸发,恍惚间在地上失去了踪迹。
“他们走了吗?”
托尔思汀二十四世问。
假夜没入殿中的阴暗处,声音沙哑。
“是的,陛下。他们已经走出王城了。”
“很好。”
托尔思汀二十四世点了点头。
“去完成你的任务吧。”
一只乌鸦从托尔思汀二十四世身边飞过,一头扎出高窗,顷刻间便消融在门外漫天狂舞的雪沫里。
自妹妹希卡露提出生那夜起,他便从长子降成了“长子”的壳。
母亲产房的门开了又合,进去的侍女捧着金血统的奏报,出来的神官念着“双契同缔,百年未见”。
而他练剑到掌心生茧的那个偏殿,父亲再没来过。
十二岁那年他在校场劈断七层靶,父亲只在廊下驻足片刻,便转身去妹妹的摇篮房。
那里正飘着奶香与神官熏的安息香,妹妹在哭,父亲却笑。
“金色血统加上双契,阿米洛斯的下个百年稳了。”
他收剑入鞘,指节捏得发白。
他曾自诩王国最强,十五岁便能单手扼死勒兹族,可没有双契,便连“长子”二字都薄得像廊下那层霜。
更不堪的是次年春祭。
“储位之事,容后再议。”
父亲在议事厅当着众臣说道。
后再议,便是诏书草稿里那句话——
“幼女希卡露提·托尔思汀,金血统双契,宜立为储。”
他站在帘后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北境雪崩,父母巡边那支队伍连旌旗都没找全。
三年前那场“意外”来得正好。
朝堂上说他“悲恸继位”,他坐在王座上不语,露出了常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终于,到手了吗?
不!
内心的声音提醒着他。
还有一个人,她,必须除掉!
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陛下,找在下何事?”
假夜单膝跪在托尔思汀二十四世一旁。
“你是我最信任的一个人,不过要完成这个任务,还是要……”
托尔思汀二十四世望着跪在地上的假夜,轻声说道。
“血之契·一心为吾!”
假夜来不及反应,眼瞳的蓝色渐渐变为没有生命力的灰白色,神情逐渐麻木。
看着假夜,托尔思汀二十四世叹了口气。
“妈的,可惜这能力只能对一个人使用,还不能对王族的人用。”
不过,这也够了。
三天后。
窗外,雪落无声,覆满了王城的每一寸屋脊。
“传令,让公主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