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
庞菲科特听着这声音,觉得像是有人在敲打他的耳膜。
窗外飞雪漫天,将绿色的草原染成一片雪白。
远处,那道模糊的黑影依旧匍匐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头。
他嘴里含着草莓糖,细细品尝。
草莓的甜意在舌尖炸开,他细细描摹着那齁甜的轮廓,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恍惚间,时间像是被嘴里的糖黏住了。
思绪不觉间飘回到十年前……
哒哒、哒哒、哒哒——
庞菲科特坐在马车上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向窗外望去。
一望无际的草原绿得让人犯恶心,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然后,他看见了它。
在极远处,在大地的弧度下,趴着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太长了,静卧在草浪之中,随着起伏的线条蜿蜒,像是一条被斩断了头颅、却又未甘死去的巨蛇,正慵懒地蛰伏在神明的摇篮里。
原来,这草原也并没有在马车上看上去的这么单调啊。
“哭泣之墙,为了纪念七百年前托尔思汀一世讨伐战争中丧生的人们所修建的城墙。”
传说,在墙的某处,刻着一张巨大的哭脸,会不定时流出血泪。
凡是靠近它的人都会听到阵阵哭声,仿佛在述说着勒兹族和魔族所带来的痛苦,哭泣之墙这个名字由此而来……
家庭教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原来,这就是哭泣之墙吗?”
他不禁喃喃。
不知过了多久。
庞菲科特从睡梦中苏醒。
“少爷,托尔思汀一世格勒到了。”
车夫向庞菲科特报告。
庞菲科特急忙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提起一旁那柄剑柄上刻着嗜血恶魔的剑,钻下马车。
刚下车,庞菲科特差点被那股味道熏得倒回去。
那是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新鲜的马尿味、变质的肉脂味、还有那种边境城市特有的、由无数人汗臭发酵而成的酸味。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名为托尔思汀一世格勒的城市。
城墙太高了,高到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灰色布条。
那些石头很旧,缝隙里塞满了黑泥,偶尔还能看见几根森白的、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嵌在里面。
街道很吵,但那不是生活的气息,而是野兽般的嘶吼和醉汉的咆哮。
他紧跟在车夫后面,手指紧紧抓住车夫的衣角,仿佛随时都有饿狼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那种腥臭的气息,似乎已经窜进了他的鼻腔。
在穿过数不清的街道与胡同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陈旧的城门。
望着这位守护阿米洛斯王国将近七百年的守护神,庞菲科特却并无半分肃然起敬之感,一股想要逃离的念头油然而生。
“我……我害怕……”
可庞菲科特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说出来就会被笑吧?会被笑的……就像上次没有在决斗中击败姐姐一样。
族人们肆意地嘲笑,姐姐怜悯的目光,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令他难以忘却。
他要向让他去勒兹历练的父亲,以及平日里看不起他的族人们证明,就算没有血之契,他也是很强的!
我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这时,办完手续的车夫神情凝重地走到庞菲科特跟前。
“少爷,出关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出了这道门,可就正式进入勒兹地界了。您现在……”
看着少爷因害怕双腿不停地颤抖,却还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输。
他指节发白,蹭着车辕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
“您现在就可以走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还可以跟老爷……”
不等车夫说完,庞菲科特便朝着城门自顾自地走去。
“走吧。”
咔嚓。
声音不大,却踩碎了脚边的一块枯骨,脆响在风中格外清晰。
在得到车夫的点头示意后,两名如同石雕般的卫兵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全身重量死死压在那根布满铜锈的横杆上。
卡——卡——卡——……
铁链在滑轮上跳动,发出类似骨骼折断的脆响。
那腐朽的木头早已与铁链粘连在一起,每一次拉动,都是在撕扯着陈旧的伤疤。
沉睡许久的它,终究还是被强行唤醒了。
守护神呻吟着,那声音沉闷而浑浊,仿佛是从它那由黑曜石堆砌的庞大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它被迫张开了那张由两扇巨门拼合而成的嘴,门轴转动的每一度,都伴随着木质纤维撕裂的哀鸣。
一股风将庞菲科特打得猝不及防。
门开了。
守护神的嘴被撬开了,露出了刺眼的白光。
庞菲科特下意识地眯起眼。
“少爷,接下来的路您要自己走了。老爷在半年后会派人接您,请您务必活着回到这里。”
车夫将“活着”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卡——卡——卡——……
铁链再一次在滑轮上跳动,城门再一次缓缓关闭,守护神再一次陷入沉睡。
庞菲科特回过头,绿,满眼的绿色。他只能这样形容。
唔——唔——唔——……
狂风一阵接一阵撞过来,把那片望不到头的绿色海洋吹出僵硬的起伏。
说是绿色的海洋,可这海里没有浪花,没有鱼群,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那草浪的晃动滞涩又呆板,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在风里徒劳地抽搐,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濒死的吃力。
风灌进他领口的时候,没有半点草木的清气,只有晒透了的干土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
大概是去年死在草原深处的牛羊,连骨头都被野兽啃得只剩渣,味儿却还渗在土里,跟着风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他鬼使神差地将一根草拽起,原本淡淡的干土腥气与腐味顷刻间便将鼻子包围,使他不禁想吐。
“真恶心啊。”
他将那根草随手丢到地上,漫无目的地向远处走去。
此时,城墙上。
“你真觉得他会活着回来?”
一名卫兵向庞菲科特的车夫问道。
“他可是橙色血统啊,而且他还拥有莱茵加尔特家族的神器界血·断罪,传说里面可是封印着嗜血恶魔。”
车夫猛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卷,望向庞菲科特。
“但他可是没有血之契啊,而且,他还是个九岁小孩……”
车夫看着远处那逐渐模糊的身影,将口中的烟雾尽数吐出。
“谁知道呢?也许老爷的安排有他的用意吧。”
……
天色渐黑,庞菲科特背着沉重的界血·断罪,手里拿着地图。
他眯着眼睛,仔细辨别着方向。
咕噜噜——
“肚子好饿啊。”
庞菲科特自言自语。
除了早饭,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
“不过还有一公里就到据点了,希望那里没有被勒兹族占据。加油!”
正当庞菲科特还在给自己打气。
忽然,远处那片墨绿色的草浪深处,亮起了一对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