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啦啦,啦——”
夜琉芮的歌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走在队伍最前面,黑色的斗篷在身后拖出一条细长的影子,手里还无聊地抛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雪球。
王桑走在队伍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往常这个时候,那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墨影”总会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
但今天,天空像是一块被擦得过于干净的铁板,连一根鸟羽都看不见。
王桑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那只乌鸦到底是不是师父?
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雪原,除了脚下枯黄的草尖偶尔刺破薄薄的积雪,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远处的地平线与天空连成一线,灰白得让人绝望。
“喂,我说——”
夜琉芮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绿色的瞳孔里满是无聊。
“希卡露提,陛下派我们来,是不是要把勒兹族和魔族全杀光啊喵。”
希卡露提正低头看着一本皱巴巴的地图,闻言猛地抬起头,差点被口水呛到。
“咳咳……什、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夜琉芮,眨巴眨巴眼睛,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啊?杀光?呃……那个……陛下好像没说诶……”
“喵?”
夜琉芮嘴角抽搐。
“你当时没问吗喵?”
“我……我当时光顾着……”
希卡露提的脸瞬间变得愈发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那本破地图里。
她不好意思说她当时光顾着想拒绝担任讨伐队队长的方法。
庞菲科特走在后面,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冷冷地开口。
“别吵。我们的目标是寻找消灭它们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它们的弱点。嗯,一定是这样的。”
他说完,对刚才自己脑补出的“托尔思汀二十四世的密令解读”感到一阵莫名的满意,仿佛自己真的看透了国王的深意。
“那……我们有线索吗?”
夜琉芮不死心,凑到希卡露提面前。
希卡露提缩了缩脖子,弱弱地举起地图。
“嘶……暂且没有。”
“喵!”
夜琉芮夸张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雪地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喵!”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桑突然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前方。
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灰白色天际线。
“看前面。”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雪原上却像一道惊雷。
“好像……有个大家伙。”
众人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距离他们大概两三公里的地方,地平线上确实有一个灰色的轮廓,不过远远看过去只有一粒豌豆大。
它静静地矗立在雪原中。
“那是……什么喵?”
夜琉芮眯起眼睛,原本无聊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警觉。
“走。”
庞菲科特当机立断,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去看看。”
“赞成喵!”
夜琉芮一跃而起,重新恢复了活力,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于是,在不知过了多久后。
当众人终于翻过一座并不算高的雪坡时,那个庞然大物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是一座……石像。
一座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水母形石像。
它的伞盖呈半圆形,像一朵倒扣在天地间的灰色巨花,直径目测至少有上百米。
无数条扭曲的石质触手从伞盖边缘垂下,深深扎进脚下的冻土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巨大的伞盖正中央,竟然雕刻着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双眼紧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巴张成无声的呐喊。
干涸的石纹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而在那张脸的额头正中央,赫然雕刻着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极其抽象、简单却又在混乱中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对称图案。
像是一张扭曲的笑脸,又像是一只哭泣的眼睛。
两条弯曲的线条向上延伸,仿佛要撕裂天穹。
下方则是几道交错的刻痕,如同被折断的翅膀。
跟书上画的魔族标志别无二致。
插在它脑袋上的那把剑,比一栋房子还要高大。
剑柄深深地嵌入石像的额头,剑身斜斜地指向下方,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和看不懂的秘文。
那把剑似乎在镇压着这个巨型诡异的水母。
雪落在石像的脸上,瞬间化成了水,顺着那痛苦的沟壑流下,像极了眼泪。
“这……这难道是……魔王彼夏麾下七宗罪中的……傲慢·贱蚍?!”
希卡露提的声音颤抖着,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
夜琉芮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王桑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瞳孔微微收缩。
庞菲科特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那把剑上的秘文,在昏暗的天光下,似乎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
“老朋友,没想到你也变成这样了啊。”
莉莉姆的声音贴着耳廓滑过,带着点戏谑的凉意,像是冰碴子掉进领口。
庞菲科特下意识绷紧脊背,等着被拽进莉莉姆的心灵之境。
可预想中奇怪的感觉并没有来。
四周依旧是呼啸的风雪,只有那句低语在颅骨里嗡嗡作响。
奇怪。这次怎么没被传送?
他眯起眼,十年未见的气息此刻却近在咫尺。
她现身是因为感应到了贱蚍。
还是这石像本就是她口中的“老朋友”?
那家伙口中的“老朋友”,又是指谁?
这石像,还是……他自己?
思绪刚起,前方却陡生变故。
希卡露提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朝着那柄插在石像额前的巨剑走去。
她眼神发直,脸颊苍白,连法师裙摆扫过积雪的声响都听不见。
“希卡露提!”
庞菲科特心头一紧,喝声响起的同时已迈开步子。
可还是晚了半分。
希卡露提的指尖已然触上了那锈迹斑斑的剑身。
“咔——嚓——”
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率先炸开,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闷响,整座水母状石像骤然剧颤,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
地面剧烈颠簸,积雪被狂暴的气浪掀上高空,化作一片迷眼的白雾。
“嗡——!”
整把巨剑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如同心脏复苏般猛烈搏动。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石像,巨大的石块簌簌剥落。
“要死了喵!”
夜琉芮炸着毛,一把护住头脸,被王桑铁钳似的手拽住后领,拖着朝侧旁急掠。
碎石如雨,砸得地面坑坑洼洼。
一块磨盘大的青灰色岩石呼啸着砸向仍呆立原地的希卡露提头顶。
她却像丢了魂,一动不动。
“小心!”
庞菲科特瞳孔骤缩,几乎是瞬移到她身后,全力一扑,揽住她的腰朝旁翻滚。
“咚!!!”
巨石砸地,激起的雪浪高达数丈,冰碴子劈头盖脸砸来。
庞菲科特本能地将希卡露提护在身下,后背硬扛了几下撞击,闷哼出声。
良久,烟尘落定。
希卡露提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红瞳里倒映出庞菲科特近在咫尺的脸。
他额发凌乱,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而急促。
他整个人覆在她身上,手臂还维持着保护的姿态。
“……你没事吧?”
庞菲科特喘了口气,嗓音因紧张而低哑。
“没、没事……那个……我们是不是靠的有点近了……”
希卡露提脸颊“轰”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染透了,声音细若蚊蚋。
“嗯?”
庞菲科特这才反应过来,视线对焦,两人呼吸交错的距离让他头皮发麻。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她身上弹起,手忙脚乱地站稳,耳根通红。
“对……对不起!”
希卡露提也跟着爬起来,拍打着法师裙摆上沾着的泥土和雪屑,头都不敢抬。
“不,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刚刚不知怎的就愣住了,谢谢你……救了我。”
庞菲科特摇摇头,刚想说话,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猛地定住。
在崩塌的石像废墟中央,那把曾经顶天立地的巨剑,此刻已缩小至寻常长剑尺寸,斜插在乱石间。
剑身不再锈迹斑斑,而是流淌着温润又危险的暗红光泽。
“那个……你身后那把剑。”他伸出手指。
希卡露提顺着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轻声解释。
“这便是先祖托尔思汀一世的佩剑——‘圣剑’。当年,正是以此剑封印了傲慢·贱蚍。”
她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握那剑柄。
“住手!不要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