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喵——!!”
屋内喧闹,壁炉里的柴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夜琉芮那对竖起的猫耳被映得透亮。
她高举着满满一杯热可可,奶泡沾在鼻尖上,正和一群脸颊熏红的年轻村民撞杯。
她叼起一块烤得焦香的兽肉,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坚果,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扫动,把战斗的疲惫都嚼碎在了满足的咀嚼声里。
隔着一层喧嚣,希卡露提独自缩在长桌最角落的阴影里。
她捧着同样装满热可可的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杯壁传来的暖意,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口那块冰坨。
她低垂着眼,看着深褐色液体里晃动的倒影。
那里面有个连风弹都放不稳的、没用的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她抿了一口,甜腻的暖流滑过喉咙,却压不下眼底泛起的酸涩。
眼眶不受控地红了一圈,她倔强地咬着下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只留下一抹倔强的弧度。
她瞥了一眼正要拿着两杯啤酒走出门外的庞菲科特。
他不会有些看不起我了吧。
屋外。
风雪在门帘垂下的缝隙里呜咽。
王桑背靠着粗糙的木墙,坐在一张矮凳上。
他没有参与屋内的狂欢,只是借着窗棂透出的一缕昏黄光晕,沉默地擦拭着横在膝上的双生之刃。
皮革摩擦刀身的细微声响,规律得如同心跳。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易碎的瓷器。
他偶尔停下,犬耳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像是在捕捉风里那些细碎的、关于杀戮的余音。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庞菲科特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白气的啤酒。
他将其中一杯放在王桑的矮凳,那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寒风撕扯着扯散。
他自己则倚在门框旁,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喉结滚动,随后长长吐出一口白浊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转瞬即逝的雾。
“这么冷的天不进去坐坐?”
庞菲科特侧头看着王桑,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含糊。
“怎么,有心事?”
王桑手中的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
直到将最后一寸刀刃擦得映出雪光,他才停下,伸手捞过脚边那杯酒,嘬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摇了摇头,短促地吐出两个字。
“没事。”
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屋檐上的沙沙声。
庞菲科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也许是安慰,也许是同样的茫然,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这片风雪里显得多余。
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学着王桑的样子,仰头看着从漆黑天幕上悠然飘落的雪片。
雪下得很大,悠悠扬扬,伴着风打着旋儿飞舞。
几片雪花落在庞菲科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更多的雪,则安静地栖落在王桑静默的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就在庞菲科特在勒兹斩杀第一只勒兹族的那天。
时值午后,林柏森林深处的积雪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渗出湿漉漉的潮气,混着朽木与松脂的味道。
七岁的王桑坐在那方被他称作秘密基地的空地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却被汗浸成了一绺一绺,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手中的木刀又一次挥空,带起的风只能扫起几片枯叶,连空气都割不开。
他泄气地跌坐在地,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雪面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孔。
“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低声呢喃,声音闷在厚厚的围巾里。
他抹了把脸,重新攥紧木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样是赶不上哥哥的。”
那位在亲卫骑士团中声名赫赫的兄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轮烈日。
他挥出的每一刀都带着破空的风雷声,而他王桑的,却软绵绵得像在搅动泥浆。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再次起身挥刀时,一阵异样的喧嚣顺着风雪扎进了耳膜。
那是……嘶吼?
不,是更沉闷、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像是钝刀在锯骨头,夹杂着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黏腻回响。
勒兹族?
王桑浑身一僵。
书本上描述的灰绿皮肉、腥臭的涎水瞬间涌进脑海。
恐惧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逃。必须逃。
可双脚却像生了根。
一种比恐惧更原始的冲动。
那是孩童对鲜血与生俱来的好奇,以及对强大力量近乎虔诚的渴望。
驱使着他,手脚并用地爬向声源的方位。
他将自己瘦小的身躯塞进了一丛茂密的冬青灌木后。
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并非书中描述的混乱厮杀,而是一场精准到残酷的舞蹈。
那是一名身披漆黑斗篷、面戴鸟嘴面具的身影。
他没有卫士的铠甲,身形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却在两头高大凶悍的勒兹族包围中闲庭信步。
黑影闪烁,忽而化作一只漆黑的乌鸦,在利爪挥空的间隙振翅腾挪,忽而又在落地的瞬间变回人形。
长刀与短刀在他手中交替吞吐,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噗嗤——
长刀精准地没入一头勒兹族后颈的骨缝,直至没柄。
黑影借着刀身传来的阻力,腰腹发力,凌空旋身一脚,将另一头扑来的勒兹族踹得向后滑行,撞断了身后的树干。
抽刀,血溅。
第一头怪物轰然倒地。
不等第二头怪物的咆哮落下,短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剜去了那双黄浊眼珠中的一只。
剧痛让怪物疯狂地挥舞着爪子,却只抓破了空气。
黑影轻盈地落在其身后,双手握紧长刀,自下而上,狠狠地贯入了那布满獠牙的咽喉。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热气腾腾的血腥味在冷空气中弥漫。
黑影站在尸山血海之间,从容地抽出一块白布,细细擦拭着刀身上的血渍,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随后,他转过身,那鸟嘴面具上玻璃珠般的眼洞,毫无征兆地锁定了王桑藏身的灌木丛。
“哼,窥视的乐趣,到此为止了。”
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出来。或者,我请你出来?”
王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藏不住了,手脚僵硬地从灌木丛中滚了出来,身上的枯叶雪屑簌簌落下。
他甚至来不及拍掉灰尘,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我……我是王王氏家族,王桑。无意冒犯您的战斗……请您恕罪。”
他抬起头,那双遗传自王家、总是耷拉着显得无精打采的犬耳此刻紧紧贴着鬓角,墨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惊恐。
但更深处,却燃烧着一团名为向往的火焰。
他看着那个神祇般的身影,想起了自己挥不动的木刀,想起了永远望其项背的兄长。
鬼使神差地,他双膝跪地,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决绝的嘶哑。
“我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身姿……我想变得像您一样强。请您……收我为徒!”
鸟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假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灼亮的孩子。
他见过太多贪婪对想要获得力量请求,却极少见到如此纯粹的、近乎愚蠢的渴求。
有趣。
他在面具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原本准备好的拒绝话语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致。
“……王桑?”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尝其中的滋味。
“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了。”
假夜向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了跪在地上的孩子。
他俯下身,那冰冷的呼吸似乎穿透了鸟嘴面具,喷在王桑的耳畔。
“记住,我名假夜。除此之外,你无需知晓,也无需探寻。我们的关系,若让第三人得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王桑的脖颈,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我便宰了你。明白么?”
王桑只觉得脖颈一凉,却用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是!师父!”
风卷过林梢,假夜那隐藏在鸟嘴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真实的、愉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