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上行囊,混入夜色。时间还很早,路灯昏黄的光映亮了路面,整个小城仍在睡梦中,如果站在楼顶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就像是匀称的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冷,是美梦的味道,在闪烁的灯火背后。我要离开这里,不,我要逃离现在的家,去到陌生的地方,跟着一个自称是我母亲的人。
我来到车站,最后看了一眼我在这长大的小城,一阵冷风突然灌进衣服。我试着缩了缩脖子,不起作用。列车进站了,我将乘着新干线,狼狈的逃离。
天刚蒙蒙亮,我已经乘上列车,车窗外的景色急速后退。很奇怪,我远离了我所熟悉的小城,就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我逃走了。一股困意涌了上来,只是心里还是一阵阵的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称是我母亲的女人叫醒了我。我带着行李,站在了陌生的月台上,从现在开始,我将步入未知的生活。
是陌生的房子,不是家。里面有个男人不悦的盯着我,但在嘴上说着:“以后我们就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了。”我也不认识他,我明明记得我有一个抛弃了我许久的酒鬼父亲。
“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说,不要怕麻烦,当母亲的把你留在那种环境这么久,是时候补偿你了。”女人看着我,眼里带着泪花。
可你当初和那个酒鬼离婚的时候,都没有回过哪怕一次头。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来到属于我的房间,躺上了崭新的床,很宽,也很软。但是少了点什么,一个会大晚上把我踹开的人,一个会骑在我身上用枕头招呼我的人,一个没什么目标、喜欢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人。
这里不是我家。
我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上面没有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还湿得东一片西一片的。
天亮了。
……
睡醒了,不是被人摇醒的。我躺在床上不想动,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干,直到困意全无才爬起床,换好衣服。
母亲已经出门了,父亲坐在客厅,我从他面前走过,他头也不抬,什么话都没说。我感到有些恍惚。
我打算先去洗漱,可等我站在洗脸池前,向周围看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地方摆我的洗漱用品,只好不知道在哪找了个塑料袋,挂在洗脸池旁边。
我回到客厅,又变得无所事事。干脆回房间继续躺着。
等母亲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说去干了什么,我也只是在房间听到了开门声。
他们很快准备了晚饭,我轻轻推开门,发现没有我的份。母亲愣了一下,但我没听她解释就走向厨房。没习惯我的存在很正常,大不了我自己去打一碗饭。但我在厨房站了很久,我没找到筷子。
晚了一些,我想洗个澡早点睡。热水沿着皮肤流下,仅有的一点放松从脚下慢慢升起,渐渐淹过头顶。我拂去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里面那张已经藏不住情绪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我后背,沾水之后有点沉。我突然想起来忘了拿换洗的衣物,呃,有点难办。我试着叫我的母亲,但她在与父亲说话,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最后在浴室找到了一条浴巾,等到身上的水干了之后,我裹着浴巾回到了房间,锁上门坐到床上。
我想回家。
我看着手机中的联系方式,却不敢点下去。
“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然后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为什么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为什么只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已经没有家了。
……
放学了,我踏着下课铃离开教室。春意正浓,校园里樱花开得正盛,总能看到不少人为之驻足。现在刚刚开学不久,经过一个假期,我差不多也适应了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没睡在地板上的日子了,虽然还是和父母没什么话可说。
“想什么呢?”同桌靠过来,轻轻撞了一下在路边发呆的我。
“回忆童年呢。”我朝她笑了笑。
“你的童年也像你现在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嗯?”
“我说你很怪哎,老是一个人发呆,在想什么也不肯说。”
“欸?是这样吗?”我愣了一下。“我真是在回忆童年啦。”
“好啦好啦我相信了,我总有一天能撬开你的嘴的…或者找到能撬开你嘴的人的。”
还真是…自信啊,以前也有人说过要撬开我的嘴,她也确实成功了。
“那…祝你好运?”
“你说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哎……算了,早点回家,明天见!”
“嗯。”
早点回家。
我沿着街道慢悠悠的走着,总觉得有些恍惚,还是没有成为高中生的实感。踩在人行道上,我刻意避开了砖缝,一板一眼的往前走。因为一直盯着地面的缘故,直到走到马路前我才意识到是红灯。我习惯性的距离马路保持了两步远的距离,因为这样我和马路间正好能站下一个人也走在地砖上的人。
绿灯亮了,我一步一步走在斑马线的白色条纹上,直到走上对面人行道。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人会抢着跑到对面再回过头来等我了。
算了,自己走也没差。
我继续走在地砖上,听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莫名止住了脚步。车流中一闪而过的有满脸疲惫的上班族,有接送女儿的父亲,还有恩爱的情侣。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是这么大,他们忙忙碌碌过着自已的生活,或许是回家倒头就睡,或许是为一家人准备晚饭,在餐桌上分享一天的日常,又或许是奔赴一场浪漫的约会,创造独属他们的世界——而这些都与我毫无关系,它们出现在各个地方,组成了这个世界。还真是无情啊,世界不会因为谁的离开就停止运转,也没有谁会因为谁的离开就活不下去,哪怕只是活在过去。或许有人早就继续向前走了,只把某人留在过去。
“啪”的一声,一架纸飞机闯进了我的视线,然后正中我眉心。我被迫从自己的世界里探出头来,看起来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身后牵了个怯生生的女孩,是吗?
小男孩红着脸跑过来,拉着妹妹向我鞠了一躬。
“那个…对不起!”他很紧张,声音都有些打颤。
“没关系,带着妹妹…”去安全的地方玩吧,这里车太多了。”我边说边弯下腰,捡起纸飞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递给了那个男孩。
他没有马上接过,而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大姐姐要试试吗?”
“欸?可以吗?”
他点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啦。”我稍微往后退了点距离,背着公路,向孩子们丢去。纸飞机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飞出去,而是半路就落了地。
“看来不行呢。”我轻声感慨了一句。
男孩捡起纸飞机,向我挥挥手,走远了。
我的思绪也走远了,走的很远很远。
……
“快过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慢点啊桫椤。”我有点喘不过气。
“叫我世界第一的桫椤殿下。”
她只管往前跑,偶尔回过头看我跟没跟上。
我们穿过酒馆,从内门上到二楼,这里是供员工临时休息的地方,布设简单但应有尽有,甚至可以在这做饭。
我们一起来到露天阳台,她手指着阳台下方,那是积满了落叶的院子,里面还有几盆被遗忘的盆栽,大部分已经枯黄了。院子一角还有一堆破箱子。
“我宣布这里从今天开始是桫椤大人的秘密基地。”她着叉腰。
“哇。”我打量了一下院子周围:“那要怎么进去呢?”
“进不去。”
“啊?”
“桫椤大人的秘密基地谁也不能进,包括桫椤大人。”
“啊?”
那后来还真让桫椤大人找到了进去的办法,露天阳台旁凭空多了一架楼梯,锈迹斑斑,不知道怎么出现的,问她她也不肯说。
她站在院子里,我站在阳台上。
“不下去啦,你刚刚爬的时候它还在嘎吱叫。”
“老妈爬下来的时候也是叫的。”
欸?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的秘密基地吗?
“我不行的。”
“可以的,就算掉下来还有桫椤大人接着呢。”她把手高高举起。
我最后有惊无险的下来了,没有摔。不知道她从哪掏出了一包薯片,我们坐在院子里分着吃。吃完了就跑,就跳,我累了就坐在地上,她累了就躺在我腿上。
我用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薯片渣,她只是看着我嘿嘿的笑。
她突然坐起,拿起薯片的包装袋高高举起,对着阳光比划着什么。
过了一会,一架纸飞机已经出现在她手上。她从梯子爬回到露天阳台,转过头来看着我,手中的纸飞机熠熠生辉。
她向我挥挥手,把纸飞机丢了出去。
纸飞机散架了。
纸飞机飞远了,飞得很远很远。
——————
下雨了。
教学楼外银丝相连,地面上已经积起了水。雨滴撞到屋檐,又沿着边缘落入水洼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我开始庆幸早上出门时哥哥提醒我带伞。
我扭过头看向夜帷,她还是像平常一样,盯着窗外不知道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在想。感觉到我的目光,夜帷扭过头来,朝我眨眨眼。
“带伞了吗?”她向我比着手势,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呢?”我也比着手势。
“带了。”
“我没带,”我把包里的伞往深处推了一下。
桫椤也看着窗外,看起来满脸愁容。
……
我与夜帷走到楼下,她撑起伞,我们一起离开了教学楼。
“是桫椤欸。”夜帷伸手指向前方。
“你居然把她名字记下来了?”我不由得有点惊讶。
“她那把伞好眼熟。”
“哈哈,或许吧。”我尴尬的笑了笑,糊弄了过去。
一阵风起,雨下得忽大忽小,伞面上传来的声音也在变化。夜帷不时抬头,盯着伞的内侧。
“怎么了?”
“像星星。”夜帷还是抬着头。
在雨中周围空气都被映得发亮,倒是显得伞下更昏暗。我的视线顺着伞骨滑到内侧,伞面是黑色的,不透光,但有着伞骨折叠时戳出的星星点点的小孔,雨光从这些不足以透过水的小孔里洒出来,乍一看确实很像星星。
“真的欸。”我感叹着夜帷的注意力。
我从夜帷手中接过伞,用另一只手握住伞柄,稍稍用力,伞就转了起来。伞面上的雨沿着伞骨被甩出,在空中划出弧线,伞面内侧的光点绕着伞骨顶端旋转。
“看,流星。”不知道为什么,我联想到了旋转木马,找个机会和夜帷去一趟游乐园吧。
“流星…”夜帷喃喃着,突然不说话了。
——————
放学回家,我推开房门,父母不在家。我偶尔也得应付一顿,好在我和桫椤都没少过这样的日子。我脱了鞋,穿过玄关,来到厨房。等我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看样子得出门买菜了。
我重新换上鞋,下意识回过头,什么人也没有。看来是不会有人趁我系鞋带的时候从我头上跳过去了。
我下了楼,太阳还挂在天上,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我照着之前母亲带我去买菜的路前进,我好像还是搬家后第一次独自出来买菜。不过以前买菜也只有桫椤陪着我,妈妈只会待在酒馆里。毕竟,酒馆也离不开妈妈。
话说,我是什么时候区分开母亲和妈妈的?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八百屋前,一个和蔼的小老头迎了上来。
“新面孔啊,刚搬过来呀?”
我看着他那仅剩几根的头发,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呢。”虽然我每次来他都会这么问。
“哎,最近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嗯?”
“小姑娘你知道吗?我这家店开了快三十年了,天天就这样看着人来来往往的,和一些老主顾吹吹牛打发时间。”
“听起来挺不错啊。”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现在那些老家伙腿脚不好,也不怎么来了,年轻人也不愿意专门绕到这来买东西。就剩我这个老头子整天守着这个店。”他停了一下,伸手指向远处的居民楼:“那里三层还是四层……我记不清了,总之住着一个老太婆,上个月刚走,走的前两天还下来和我和我吹吹牛。”
“这样啊。”我试着远远的透过窗户,看看那间没开灯的屋子。
“话说回来,小姑娘你家哪里的?怎么一个人来买菜啊。”
“欸?我家……”
我说不出口。
“我开店那会,就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天天来我这里买菜,前段时间见到她,皱纹都有好深了。”他没有打算等我回答,自顾自的往下说。
“这样啊。”
我陪他聊了一会,才在他给我塞了一个橘子之后成功脱身。
算了,去便利店吧,我不太想自己做了。
……
解决完晚餐,我回到房间做功课,父母还是没回来。我看向窗外,天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变得灰蒙蒙的——天要黑了。房间里光线很弱,我打开台灯,黄色的灯光暖暖的,但照在纸上只会让现在的我泛起困意。我干脆关掉台灯,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世界变得黯淡。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
以前,又是以前。
“从前”这家伙总是跟在我身后,总是猝不及防的对着我后脑勺来上一记闷棍,搞得我头晕目眩,搞得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旋转的世界连同我的意识一起,正在远去。
……
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周围安静得可怕。
“起来啦,放学回家了!”
我睁开眼,感觉身体很沉重。眼前是穿着国中制服的……桫椤?不对,我在哪里?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这么想?我记得桫椤叫我今晚给她补补功课,那我刚刚一瞬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唉,人还是不能太有魅力了,不然把你迷得一动不动的还得给你背回去。”桫椤一手环在胸前,另一手轻掩住半张脸,故作愁容。
“哈哈。”我轻轻锤了一下桫椤,收好东西站起身。“那走吧。”
我和桫椤走出校门,她在我前我在后。桫椤专注的盯着地面,手里不时比划着什么,同时还能准确的避开地上的砖缝。我有点佩服她一心两用的能力。我忽然意识到在她影响下,我也无意识的开始避着砖缝走。
“算了,没差。”我苦笑一下。
“怎么了?”她回过头。
“家里还有菜吗?”
“好像没了。”
我俩一起转过身。
“那你想吃什么?”
“嗯……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其实她看起来是不想动脑。
“好吧,那我买什么你吃什么?”
“嗯。”
“那不许挑食。”
“欸?不要……”桫椤小小的抱怨了一下。
很快,我们来到了商店街,这里每家店铺都有了一定年头,常客走到哪家店前都能与老板聊上两句。桫椤虽然陪我买菜,但只负责提着菜回家,不过这也够了。
“哟,今天来这么早,桫椤也在啊?”鱼屋里穿着围裙的小哥走过来,向我们点头致意。
“想要点什么?”
“我们先看看。”我对他笑了笑。
“你们姐妹俩每周的这个点都会来这,要是哪天没见到还不习惯呢。”小哥爽朗的笑了笑。
“哈哈,我们以后都会来的。今天就要这个吧,麻烦您了。”
“好嘞,稍等一下,我给你们抹个零。”
“谢谢啦。”我礼貌的笑了笑,向小哥道别。
桫椤提着鱼,依旧避开砖缝亦步亦趋。我们很快来到了八百屋前,一位年轻妇女向我们招招手,放下正在做的事,笑意盈盈的走了上来。
“下午好啊,小大人们。”
“欸?”我对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哈哈,来买菜呀?和上次要一样的吗?”
“麻烦了,谢谢。”
女人摆摆手:“哪里,能见到这么成熟的孩子很令人高兴啊。什么时候我家小孩也能像你们一样就好了。”
“那还真是荣幸呢。”
“要是你们老妈别整天泡在酒馆里,多花点心思在你们身上,你们也会轻松很多吧?”
“哈哈,也许吧,不过酒馆没了妈妈就不是酒馆了。”
“唉,这么懂事的孩子是怎么都看不厌吧。”
我笑了笑,向女人告别。
回家路上,桫椤一反常态走在我后面。
“想什么心事呢。”
“我哪有。”桫椤不服气的撇了撇嘴。
“哎呀哎呀,桫椤大人也很成熟啊,都护送了我这么远的距离,都是桫椤大人的功劳哦。”我笑着回过头。
“没有啦。”
“是吗?那好吧。”她如果想说的话,迟早会说的。
“喂……”
“怎么啦?”我刚转过头继续走。
“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自然的跟大人们沟通。”
“这个嘛……”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伤脑筋。
“如果我自己出来买菜也能像这样和老板聊天,那多酷啊!”
我的心突然抽了一下。
“……好呀,等到那天,我就在家等着酷酷的你回来咯?”
“那,一言为定!”桫椤又走到我前面去了。
……
“听不懂。”桫椤整个人瘫在了我身上。
“因为你没好好听。”我试图把桫椤扶起来,结果她顺势把头枕在了我腿上。
“怎么可能有人学得会嘛。”桫椤把脸埋进我的小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只要不一直盯着我看,怎么可能……很痒哎,你在干嘛?”
“我说,你是不是长胖了。”桫椤把脸移开,盯着我,虽然我也能看到她半张脸。
“闭嘴。”我伸出手,揉着桫椤的脸,揉出各种鬼脸。
“你怎么越长越大只了?”
“什么叫‘越长越大只’了?”
“不知道。”桫椤伸手戳了一下我的侧腹。
“算了。”我往后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偶尔发闪的灯泡,很白,很亮。
桫椤开始打滚,脑袋从我的肚子上滚到小腿上,又换了个方向再滚回来,轻轻的,痒痒的。
就这么躺下去好像也不错。
……
我猛地睁开眼睛,月亮已经高悬在窗外,窗帘因为没关紧的窗户而微微飘起,我慢慢坐起身,台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弱弱的。
——————
“老大,我好像遇到了点问题。”
“怎么了?和哪个小朋友闹矛盾了?”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女声。
“呃……不是。”我看向端坐在我面前,泪眼汪汪的女孩:“呃……也不能说不是。”
……
下课了,我的大学生活又少了一天。我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回家。今天课多,天边已经红透了。接下来挤一个小时的电车,回到家,这一天就算结束了……或许吧。
电车上人挤人,空气中溢着热气与汗味。我总觉得上车前跳一下就能脚不着地的上车,然后被夹在人群里随着人流下车。在车上被挤得原地转圈也说不定。等我被夹在人群里下车,天空已经灰蒙蒙的,失去了光彩。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只觉得回家的路太漫长,怎么也走不到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我终于走到了家门口。我想回家,但双腿没有停下来,从家门口路过。
我漫无目的在街上,任由双腿带我走,尽管我知道它会去哪。不出意外,它停在了酒馆前面。我推开酒馆的大门,一股热气迎面而来,昏暗的环境还是这么让人有安全感。
酒保正在擦手中的酒杯,抬头看了我一眼。
“和以前一样吗?”
我点点头。
“夫人在那边,我等会给你送过去。”酒保指向一个角落。
“谢了。”
我从吧台前走过,远远的看见角落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周围不少酒客向我挥手,我也回以挥手,但没有停留。酒客们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各喝各的。
“明濑来了啊。”那个身影注视着我靠近。
我点点头,坐在身影的对面。
“最近很忙吧?”
我点点头。
“也是,大学快毕业了,不忙才怪吧?”她若有所思。
“老大,我好累。”我苦笑着:“要是我没找到工作的话,就来老大这里打工了。”
“好啊,有人帮我看看店也不错。”老大爽朗的笑了笑,朝我眨了眨眼。
酒保托着盘子走过来,端上两杯酒:“请慢用。”
老大坐直了身体,探头看着我这杯。
“还是一样的呢。”
“对。”
她举起我的这杯,对向吧台的灯光打量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嗯?”我愣一下。
老大把她的那杯推给我。
“偶尔换个口味也不错,不是吗?”
我也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很辣,我猛地咳了一声,老大会喜欢这么刺激的口味也真是……意料之中。
“看起来你不喜欢。”老大露出微笑,对着我说:“不喜欢也得喝,你的这杯是我的了。”
“欸?”
“来,干杯。”
……
因为要回家,我没敢喝太多,倒是老大喝得烂醉。我用手托住下巴,盯着趴在桌上的老大,反复揣摩着她喝醉后说的话:
“人当然可以去追求他们的理想,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需要理想的。大多数时候,他们不需要最好的,只需要最合适的。”
什么意思?
“哇,这家伙真是完蛋了。”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我们桌边:
“欸?桫椤都长这么高了。”
“那当然。”她昂首挺胸,双手插腰。我突然注意到桫椤身后站了个我不认识的女孩。
“欸?这位是?”
“是我妹妹。”桫椤站得更直了,虽然还是比她身后那个女孩矮一些。
“你居然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从天而降的。”
好吧看样子桫椤没喝酒也醉得不轻。
“能搭把手吗?把这家伙搬到楼上就好。”桫椤指了一下老大。
告别桫椤姐妹俩,我仅有的一点醉意已经消散。等我回到家,已经凌晨了。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而是直接坐到电脑前。
大学生活已经临近尾期,我离毕业没剩几天了,但是我还是没决定我从事什么工作好。我望着电脑上的简历,只觉得头大。如此热衷于工作的父母,当初也会为了做什么工作而迷茫吗?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我从小跟着父母因为工作辗转于各地,直到十五岁左右我提出想定居下来,才有了现在这个家。而他们还是到处奔波,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一年还会回来几次,现在虽然有保持必要的联系,但也有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这么一看,我都已经独自生活了六年——如果酒馆不算我第二个家的话。
我是什么时候认识老大的来着?我往后靠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时候我似乎还幻想着想成为不良少年来着……我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想法?虽然现在不是很理解,但我确实因为这个想法付诸了行动,然后就认识了老大。
不行,困意上来了,我关掉电脑,准备把烦恼交给未来的自己。
只需要合适的……这是什么意思?
毕业后的假期,我从面试的公司中出来。虽然他们似乎很欣赏我,但我对这份工作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尽管这是我目前面试的待遇最理想的工作。我还在考虑再去面试别的工作……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我回到家,瘫倒在床上。等到正式入职以后,再去找老大报喜吧。我把头埋进枕头,只想赶紧把剩下的时间睡过去。
“咚,咚。”
是敲门声,不对……为什么会有敲门声?我怀疑我听错了。
“咚,咚!”
好吧,没有听错。
我艰难的从床上爬起身,拖着身子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清了外面的人,是爸爸……等下?我打开了门,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背后还有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只敢露出半边脸,大眼睛看着我一眨一眨的。
……
我坐在床边,那个小女孩已经睡着了。
父亲说她叫遥奈,是妹妹,以后跟着我过。他把她的手放到我手里,说了句“照顾好妹妹”,就带上门走了。没有解释她从哪里来,没有说母亲在哪里。我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个还对我抱有戒心的小孩,门已经关上了。
现在她睡在我床上,盖着我的被子。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我坐在床边,想不出来明天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也想不出来我要说什么。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看向天花板。或许本来对未来迷茫的我只是需要一个推力,现在推力来了,貌似连带把选择的余地也一起推走了。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我回过头,遥奈翻了个身,但没有醒,只是把被子卷得更紧了。我轻轻走过去把被角掖好,她的头发很细很软。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坐在陌生亲戚家的沙发上,什么都不敢碰,水都不敢开口要。那时候大概和她现在差不多大,也许更小。记不清了,只觉得周围的东西全是陌生的,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我看着她,明天她睁开眼,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我轻轻走出房间,把门虚掩上。
我看着简历,回想着今天的面试,突然有点庆幸结果还不错。
我猛的看向厨房,意识到了什么,我打开冰箱:半盒牛奶,几个鸡蛋。我在脑子里列了张清单:牙刷、毛巾、面包、黄油……或许我早上可以准备煎蛋,烤吐司。
不过我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也不知道她几点醒。
希望她醒的时候,我在。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几年没见的父母突然出现,告诉你说你有了个妹妹。现在要把妹妹丢给你养,就为了他们的工作?”电话那头传来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嗯,对,大概是这个意思。”我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真是两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听起来老大也头大。
“哈哈。”我只好苦笑了一声:“那看样子我这个当哥哥的,只能接受了。”
这么一来,我也就免了去其它公司面试了,现在这个工作就挺合适的。
嗯对,挺合适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今天面试的那家公司,本来还在犹豫,现在不用想了。只要待遇还行,离家不远,能按时下班。
我关掉客厅的灯,在沙发上躺下来。月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
先这样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出太阳了。
天气转凉,寒假前夕。这段时间就算阳光照在身上也没有办法赶走寒意。但如果穿多了走两步又会全身是汗,属于是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的天气。
不过我记得妈妈在我临走之前给我买了几件各季的衣服。
我推开窗户,吸了一口冷口气,然后懒洋洋的从洒满阳光的床上挪开,几乎是爬到了衣柜前,终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除了当时妈妈让我带的衣服,我的衣柜除了学校制服就没有任何变化了。我拉开衣柜门,在挂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服中挑选着。
我的目光绕过了妈妈买的衣服,落在了最内侧的一件露肩连衣裙上,是桫椤给我挑的,也是我这三年里唯一没有穿过的衣服。
「有点太大胆了吧?」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穿着肯定好看,相信桫椤大人。」她只是笑笑。
我取下这条连衣裙,比起其它的有些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有着淡淡的香,我忍不住凑近去闻了闻。
一张照片从衣服中滑出,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褪色了。但上面三个人的模样依旧清晰到能一眼认出来:妈妈,桫椤,我。
“……”
这张照片上的我们还很小,是我刚到桫椤家的时候拍的。我不记得它是我搬过来之后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只知道每次把这条裙子拿出来洗的时候心里都会咯噔一下,等洗完再给它放回去。
一阵冷风穿过房间,让我哆嗦了一下。
我到桫椤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
我记得那是一间不大的公寓,窗帘是米黄色的,遮不住光。每到晴天,太阳直直的照进来,拉上窗帘的话整个屋子里都是黄黄的,暖暖的。客厅不大,但是被母亲收拾的整整齐齐。靠墙的柜子上摆了好几个相框,主要是我的,也有一张全家福。
那个时候的母亲很爱笑,父亲会把我举得高高的,下了班会绕路去买菜,晚上乐呵呵的做菜。他总爱做蛋包饭,不管其它菜是什么。母亲说他只会做蛋包饭,他会乐呵呵的反驳母亲说他还会做咖喱。我那会总是跑到厨房,数着三双筷子拿过来,一双一双的摆得整整齐齐,像我们的小家一样。
他们总会夸我好棒,后来的我也偶尔会想起母亲压低的笑声,想起父亲在厨房里乒乒乓乓的捣鼓着厨具,想起昏黄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的双脚悬在椅子前晃啊晃晃啊晃。
后来是什么样的呢?父亲突然就不笑了,回家越来越晚,脾气也越来越大。偶尔触怒了他会被指着鼻子大骂一顿,不过他始终都没有动过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或是工作上失意了,又或者压力太大了……不过都不重要了。母亲后来啊,也开始早出晚归,我那会还连拿起锅都废力,饿了只能从冰箱里找到前晚的剩菜凑合一下。凉饭硬硬的,我不喜欢,不过如果有炖肉或者炸物也不错,我还记得刚从冰箱端出来的味噌汤只要在嘴里多含一会,咽下去的时候就是暖和的。
靠墙的柜子上也少了些什么。
父母开始频繁的躲着我吵架。即便是这样,只要我不提出来,大家在饭桌上就没什么不同,这个家就还能向前走,只会较之前沉默一些。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某个晚上,父母一起回到家,我那时正蹲在厨房里喝着刚在冰箱里翻出来的半盒牛奶。那也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发那么大的火,我记得我钻到了碗柜里,腿抖个不停,什么都看不清。
父亲和母亲从开始小吵,发展到大吵,又到互摔东西,扯着嗓子大吼。他们从刚开始会先看我在不在,到后面我不得不躲开,再到避无可避。
这一切都结束在后来的另一个晚上,是第二次父母一起回家。我看着他们沉默的进来,天真的以为他们和好了,能回到以前了。
我跑回到房间,找到了我藏在床底,纸边已经泛黄了的全家福。等我抱着相框冲出房间,母亲的脸红了半边,从我眼前夺门而出,于是那以后我的生活里少了一个人。
父亲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酗酒。他总在喝酒后说我长像我母亲,然后抱头痛哭,问我为什么要出轨。我那会只觉得父亲变得吓人,想要躲着他,可我的肚子又总是驱使着我去找他,直到:
“爸爸,我饿。”我的声音很小。
父亲说话之前,一股酒气先冲上我脸,让我不自觉后退一步:“吃……吃,你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我没敢说话。
他又提起酒瓶,里面已经倒不出东西了。他不爽的瞪了我一眼,从家里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那天我等到很晚,没有人回来。我饿得睡不着,冰箱里也没有吃的了。我只好从家中逃出来,站在街边张望。
路灯不知道亮了多久,我只知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感到全身上下在冒冷汗,小腿不听使唤,眼前的世界开始发白,耳鸣声越来越大。前面有一家看起来很气派的店铺,会是饭店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过去。迈开步子越来越吃力,我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头看路了。这短短的一段路,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头。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站到了门口,但我推不动门,腿下一软,只好靠着门坐下。
困意上来了,我突然感觉轻松多了,就这样睡过去说不定就不饿了。
“欸?”一个身影向我走过来。
“怎么会轻成这样……不行……”我好像飘起来了。
等我重新睁眼,我躺在不知道哪里的沙发上,旁边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在戳我的脸。不远处还有个高大的身影,她收拾好桌面,看向我,露出热情的笑:
“快来吃饭了。”
旁边的女孩把我拽到桌边,朝我笑了笑。虽然没搞懂什么情况,但顾不上这么多了。
“可怜的孩子。”那个高大的女人看着我狼吞虎咽,眼里流出柔和的光:“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先住在这吧。”
我一边嚼着食物,一边摇了摇头:“唔,不可以……麻烦别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介意吃完饭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这顿饭很香,我吃了很久,她一直笑意盈盈的看着我。边上那个女孩也不时探头看我,就像是把我当外星人了。
我说了很久很久,从我们的小家,到已经没有人的家,说了很多很多。女人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试探的看向我:“那……成为我家的一分子吧?”
我愣住了,没有反应。
“那我要当姐姐!”旁边的女孩突然喊着。
“哈哈,以后再说吧。”女人看我没有回答,笑了笑:“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在此之前,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我点点头。
“梨梨花,鹤见梨梨花。”
……
又是一阵冷风,我回到了衣柜前,回到了褪色照片边。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