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是春季了,但天气还没有回暖,这种天气即使是在天台上也不用挤到墙边乘凉了。我与遥奈亲也正式成为了高三生。最近几天脑袋里的遥奈亲安分了不少,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她嗡嗡叫了。
下课铃响了,午休时间到了,我和遥奈亲交换了一下眼神,进了教室。现在大家都坐在教室里吃着午饭,热火朝天的聊着天,也有不少人在校园里逛来逛去。倒是天台上,除了我和遥奈亲似乎也没人会上去很奇怪,不过也好。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便当,还在手上。昨天遥奈亲不知道怎么,一中午都没说什么话,只在从天台下来之前突然提出能不能试着和我互相做一天的便当。于是我们现在要去天台交换便当了。
“在想什么呢?夜帷?”遥奈亲一边推开天台的门,一边转过头来问我。光从她推开的门里照进来,处在逆光位置的我就看到了镀上光的遥奈亲。
是闪耀型遥奈亲。
“话说回来,遥奈亲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互相做便当呢?”
“呃…这个嘛,偶然想到的…哈哈…”遥奈亲的视线飘向了身后。
“这样吗?”我没有问下去。
我们走上天台,云层为我们挡住了阳光,天气刚好,在天台上也不觉得热。我放下便当盒,席地而坐。
我摸着地面,向四周望了望:“要是像我家天台一样有个沙发就好了。”
“嗯?”遥奈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盯着自己的双腿沉思,然后猛的抬头看着我:“来坐这里,夜帷。”遥奈亲将两腿分开,用手拍了拍两腿间的地面。
“啊?”现在轮到我愣住了。遥奈亲却露出坏笑,像是预料到了我会愣住。不行,我感觉我被耍了。
我果断走到遥奈亲面前,完全不顾遥奈亲发出的“诶?”,坐到了遥奈亲两腿之间。遥奈亲整个人抽了一下,然后僵在了地上。
我接触到遥奈亲大腿的时候才意识到了自己干了什么,脑子里的遥奈亲突然跳了出来,重复着那天晚上遥奈亲说过的话。这下好了,两个人都愣住了,像两只煮熟的虾。
“呃…夜帷?”
虽然声音很弱,但我脑子里的假遥奈亲一下就安静了。我是不是该谢谢遥奈亲我赶走了遥奈亲?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算了,我用手撑住地面,想站起来,但是遥奈亲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我扭头看过去,遥奈亲的脸别向其它方向,我看不见。但遥奈亲的手还是紧紧的握着,直到我重新坐下。我感到我身后舒了一口气,气流吹过了我的耳尖,我还是说不出话。
一阵沉默,我们就这样僵着,连时间也一起。
打破沉默的不是遥奈亲,呃,也不能算是我——我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抗议声。
“夜帷”遥奈亲顿了一下,声音还是很弱:“那先吃饭吗?”
“嗯。”我又想站起身来,但遥奈亲的手又拽住了我。我看向遥奈亲,她又把脸别向了其它地方。
“这样的话遥奈亲不太方便吧?”我的声音也很弱,到底怎么回事?
“嗯…不要紧。”
能这么说吗?我觉得遥奈亲变成小孩了。
“好吧。”我又重新坐下,把我准备的便当递给遥奈亲。我是照着平时爸爸规划的营养餐做的,遥奈亲一直吃的或许能和我一样高。
我也接过遥奈亲的便当,不过我记得遥奈亲嫌做饭麻烦来着。
“哇…”遥奈亲发出了惊呼:“还真是…健康啊”
我回头看了看,鸡胸肉,西兰花,绢豆腐,以及饭团。没问题,很符合爸爸平时的要求。
“嗯。”我轻轻打开遥奈亲的便当盒,有些出乎意料的精致,切块后的蛋包饭占了最大的一格,一旁是小小的鲱鱼排,另一份是用味噌调过味的土豆泥,以及旁边点缀了半切的小番茄和西兰花。
“哇。”我也没忍住惊讶。
我虽然没有转头,但直觉告诉我遥奈亲在盯着我。我只好先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不错,只是我平时的饮食比较清淡,不怎么喜欢味道丰富的食物。
“好吃。”我最终还是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那太好了。”遥奈亲看起来有些失望,因为我反应太平淡了吗?
我还在思考怎么给出更激烈一点的反应,
身后的遥奈亲低下头,也尝了一口我的便当,咀嚼了很久,就像要尝出配方一样。
“那个…夜帷,你是不是忘了放盐了。”
我转过头,遥奈亲马上挪开了视线。
“摄入盐分太多对身体不好,而且…”没等我说完,遥奈亲用筷子夹起一块撕成条状的鸡胸肉,送到了我嘴边。
“诶?”
“尝一下。”遥奈亲的脸好红,刚刚是因为别过去了刚才没发现吗?
“我在家里尝过了。”
遥奈亲的手没有收回去。
“……”
我轻咬了下去。
遥奈亲脸上的红晕更显眼了。
好耶,是力量型遥奈亲。
——————
我摸了一把脸,好烫。
完蛋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拉开天台的门,适应了一下楼梯间的昏暗,夜帷走到了我前面。
我从侧后面盯着她的睫毛,想不通她到底在想什么。以及……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刚刚我们紧贴着的时候,我在后面只能看到夜帷发红的耳尖,但她起身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刚才到底怎么想的?如果现在有地缝,我一定会软成一滩烂泥流进去。
“遥奈亲?”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呛了一下。
“你有速度型吗?”她盯着我的眼睛,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嗯?”说实话,我没听懂:“呃,什么意思?”
“没有吗?算了,以后会有的。”夜帷转过头看路,好像她什么也没说过。
……
到家了,哥哥还没回来。
我把包放下,躺倒在沙发上。不怎么舒服,在这睡一晚上的话,第二天会腰疼的吧?小时候躺在沙发上等哥哥回家那会怎么不觉得?
不行,想起今天中午的事还是会心悸。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又翻过身把脸埋进了沙发。
真是……头大呢。这样像什么话嘛,我或许应该再收敛一点的。
……
等我再睁开眼,身上盖了条毯子,很薄。家里的灯开着,但不刺眼,厨房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
我爬起来,向厨房看了一眼。哥哥穿着围裙,捣鼓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从厨房里出来。
“你醒了啊?”
“嗯。”
“晚饭要做好了。”
我看着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马上回答。
“哥?”
他停下动作,看向我:“怎么了?”
我盯着天花板:“最近还忙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忙啊,怎么了?”
“你生日快到了。”
“嗯……嗯?”
他看起来有点迷惑,抬头思考了一下:“好像是哎,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那天一起出去吃饭吧。”
“算了,我都好久没过生日了。”他摇了摇头。
“哥,我请你嘛。”我把目光挪回他身上。
“……你的零花钱不也是我给的。”他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算了,都听你的。收拾一下,现在要准备吃饭了。”
“嗯。”
他转过身后笑了一下:“怎么突然像小时候一样了。”
——————
又是天台。
“所以说……遥奈亲这个周末要去给哥哥过生日?”我低着头想了想。
“嗯,夜帷要来吗?”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看向楼下三三两两的学生。
“嗯呐……不对,我不去。”
“怎么了?”遥奈亲看了我一眼,靠近了一点。
“呃……其实还是家庭聚餐嘛……我还是不参与了吧……”我支支吾吾的,但遥奈亲也没再问下去。
“行吧,那乖乖等我回来喔。”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变轻了。
“……好。”
为什么不去呢,遥奈亲的哥哥也不会介意的吧?我说不清楚,但我可能需要一点点时间,一点点遥奈亲不在的时间。
……
周末到了,久违的我没去找遥奈亲。
说实话,我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一个人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了——因为我和遥奈亲总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时候总在回味在一起的时间。
这么说好奇怪,但是又好不奇怪。
我洗漱完下了楼,爸爸还是坐在大大的落地窗边,就像游戏里的npc,总刷新在固定的位置,靠近了就可以交互。
“起床了?”
“嗯呐。”
“怎么,突然对插花感兴趣了?”他看我一直盯着他,问着。
“等我老了再说吧。”
“插花不是老年人才能喜欢……我也没有很老吧?”他嘴上这么说,却笑得像个孩子。
“我等会要骑车出去一趟。”
“注意安全,哦对了,吃早餐吗?”
“嗯呐。”
……
我骑着自行车,但不知道去哪,就像之前和遥奈亲翘课一样。
“在车上吹风挺舒服的嘛。”遥奈亲的声音,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能把你塞回去吗?”我诚实的问后座上的幻影。
“好歹让我透透气嘛。”
“你这次又要干些什么?”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找不到人说话嘛。”她的坏笑和真的遥奈亲一样,但刺耳得多。
“……”
“有什么心事的话,不妨和我聊聊?”她停下了笑。
“你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答案的吧?”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才怪。”
“……我还是给你塞回去吧。”
居然骑到酒馆门口了,我停下车,望着气派的大门。对,只是望着。
迎面吹来的风还是有点凉,但不觉得冷,天气正好。
过了好一会,幻影遥奈亲说话了:“你打算在这站一天?”
“当然不是。”
有只猫远远的看了我们一眼,通体是白的,但眼睛周围一圈是黑的,像面具。它又马上扭过头,自顾自的走。
“你别说,真有点酷。”幻影遥奈亲跳下车,蹲了下来,试图靠近一点。
我看着下车的她,猛的发力,自行车从原地冲了出去。
“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回来。
“你有点阴魂不散了。”
“谢谢。”她点点头。
“不用谢。”我学着她点点头。
“我说啊,你想明白了没?”
“你指什么?”
她突然贴了上来,双手搭在我肩上,低下头,靠在我耳边问:
“人家都等你两年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打算装死?”
“……我不知道。”
“你真没用。”
“这我知道。”我盯着前面的路,继续骑车。
“算了,那去哪?”
“不知道。”
“那就沿着那次翘课的路再走一次吧。”她很认真的说,不过我也没理由拒绝就是了。
“也行。”
我转了个弯,驶离十二宫家的酒馆,假遥奈亲的哼唱伴随风灌进耳里。
两年啊……都这么久了。
跟遥奈亲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老吧?
“等等,夜帷,红灯,停车!”我还是头一次见假遥奈亲这么急。
我停下了车。
“唉。”她叹了口气:“你真是老了,反应都这么慢了。”
“有吗?”我想了一下。好在不管跟爸爸学插花,还是背遥奈亲过马路都不需要反应快。
我们兜了一圈,把之前数过的红绿灯又数了一遍,最终停在了小吃街前。
“兜兜转转结果到这啊。”假遥奈亲感慨了一下。
“你说,桫椤和梨梨花小姐会是什么关系?”她又看向我,问我。
“相见恨晚的仇人?”
“这两个词能放一起吗……”
“去看看吗?”我盯着早餐店在的那个角落,有点犹豫。
“为什么?”
“不知道。”
“你问不出口的。”她盯着我。
“……问什么?”
“你没必要装傻,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
“你指望她们两个给你答案?她们自己都没整明白。”假遥奈亲看着我,冷冷的。
“那就这么回去?”我也盯了回去。
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像赌气一样坐到车上:“……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我转过身,向早餐店走去,吹不到风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声音不太一样,我看了看,换过了。
人不太多,和之前一样。
老板娘探出头,明亮温润的声音传了过来。
“想吃点什么?”
“呃……那个……我找人。”
老板娘盯着我看了一会,一拍脑门:“你是不是那个上次吃饭赊账的那个?”
“啊?”
她看我的反应,尴尬的笑了笑:“认错了啊……抱歉,你来找谁?”
“梨梨花。”我又环视了一圈,没看到她。
“哦,小梨啊。”老板娘顿了一下,笑容僵住了:“她辞职了。”
“嗯……呐?”我看着她,尾音突然拔高了。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直闷闷不乐的,没有客人的时候也在发呆。”
我突然想到放寒假的那天。
“我们也担心啊,问了她也只是笑笑。之前她就提出要辞职了,昨天结完工资之后就回去了,今天早上还回来看了看,说想把门口那个风铃买走。”老板娘继续说。
我看向门口,有点意外。
“真可惜了这孩子,老实,那个风铃我也没卖,送给她了。”老板娘也看着外面。
“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哎,她来打工那会刚上大学,应该是两三年前了……不过她好像是外地回来的,现在应该是要回去了吧?”老板娘低下头思考。
风铃响了,有客人进来。老板娘看了我一眼:“稍等啊小妹。”
“打扰您了,我现在走。”我摇摇头,走向门口。
“哦,对了,小梨好像是今天晚上才走,现在去找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哦。”老板娘一边迎上新的客人,一边提醒我。
“谢谢。”
我回到自行车边,转头看了一眼早餐店。
“没有答案吧?”假遥奈亲眯着眼睛,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淡定。”
“你不也是?”
我眨了眨眼,应该吧?毕竟不淡定的不该是我。
“……所以,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遥奈亲。”
“这不是还有个人可以问吗?而且梨梨花这事也不能不告诉她吧。”假遥奈亲坐上了自行车。
——————
等我骑到酒馆的时候,桫椤正向外搬着点什么。
我停下车,等到桫椤抬起头看到我,她身边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桫椤向周围望了望。
“遥奈居然不在吗?”
我转过头,即使是假的遥奈亲此时也不见踪影。
“算是吧。”我又转回来看桫椤。
“有什么事吗?”
“算是吧。”我点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不确定?”
“……算是吧。”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沉默了一下,接着说:“去楼上聊聊吧。”
我摆好自行车,跟着桫椤到楼上布局简单的休息室。
我和桫椤面对面的坐下。
她起身为我沏茶,我接过尝了一口。
“呃……你好。”很糟糕的开场白,被假遥奈亲说中了——我问不出口。
桫椤看了我一眼,目光回到茶杯中,端起来尝了一口。
“你喜欢喝茶吗?”她没有抬头,盯着杯中飘转的茶叶。
“不喜欢。”我不明所以,但实话实说。
“我也不喜欢。”她嘴角渗出一点笑意,我才注意到她比她看起来“大只”不少。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有人喜欢。”
某种意义上,我或许和桫椤挺像,她的话也会让人莫名其妙。
“你没和遥奈在一起还怪稀奇的,尤其是现在还专门来酒馆,说吧,有什么事?”桫椤将身体前倾,盯着我。
心脏被揪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不能让假遥奈亲给我看扁了:“桫椤……”
“我在听。”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有的话,你对她是什么感觉,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时候会怎么想,是什么都不说的跟着,还是会主动拉近距离,如果跟着对方你会觉得心脏跳个不停吗?如果对方更主动你会手足无措吗?你可以接受对方身边有其他人吗,你会不会希望对方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就像你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对方对你表明了心意,你会怎么想,如果担心自己配不上对方你会怎么办,你会从此保持距离吗,还是痛痛快快接受?又或者当作没发生一样,一直等着呢?你如果一无是处,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喜欢在什么地方,你会怎么办,你还会接受对方心意吗,即便是已经知道了对方有更好的选择,但还是说非你不可的时候,你怎么想,会心慌吗?你会因为她不在身边就提不起兴趣吗,会因为自己私下的胡思乱想,在对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会想要进一步发展关系,但又不敢接受对方心意,害怕确认的关系反而破坏了以前的相处方式吗,会担心接受心意后,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对方不舒服吗?你会翻来覆去的回想你们之间重要的经历吗,以及将会因为一直踌躇不决,担心自己伤害了对面吗?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的话……”
我顿了一下:“就当我没说。”
桫椤举着茶杯的手悬在空中,盯着我,只眨眨眼睛。我盯着墙上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的时钟。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手中的茶杯不再冒出热气。她端起来一饮而尽,又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喜欢遥奈吗?”她冷不丁问了一句。
“……”耳边炸响,我欲言又止,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可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梨梨花:“逃避本身就是问题,不要指望它能解决问题……虽然这话让我来说没什么说服力。”
我低下头,盯着杯子中搁浅的茶叶。
时间被秒针切碎,挥发进空气里。
“我不知道遥奈等了你多久。”桫椤终于打破了沉默:“反正她现在还在,你自己看着办。”
我心头猛然一震。
她在等,她还在等,她还会等。
桫椤看着我的反应,笑了一下:“如果不满意的话,不妨问问其它人怎么想。”
“不必了,况且也没人可问。”我摇摇头。
“你们不是和那个服务员挺熟的吗?”
“你说梨梨花姐姐?她辞职了。”
……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回味着桫椤的话。不知不觉已经在酒馆度过了一个小时,日光穿透云层,现在连空气都在一天里最散漫的时候。
车上传来一阵哼唱,是假遥奈亲。
我们没有说话,她自顾自的坐在自行车上哼歌,我自顾自的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一阵风起,我回过头,在视线的尽头,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酒馆冲了出来,拐进另一条街道。
“果然还是去追了嘛。”假遥奈亲笑了笑,没再哼歌。
“那你现在出来又是为的什么呢?”
“道别。”她看起来很认真。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心里清楚什么意思,也知道该怎么做。”她又开始哼歌。
我停下脚步,准备给遥奈亲发消息。
「今天晚上有空吗?」我如是输入。
假遥奈亲跳下车,向我摆摆手:“该走了,再见。”
我点击发送,假遥奈亲无影无踪。
不会再见了。
——————
“小梨,你要快快长大,变成大人啊。”
好。
“小梨,你不要听你爸爸的,开开心心就好了。”
好。
“小梨,对不起……对不起。”
嗯。
“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成为我家的一份子吧。”
不可以麻烦别人。
“要叫桫椤大人……算了,叫姐姐。”
姐姐。
“小梨,我回来了……跟我回家好吗?跟我回家。”
……好。可是,家在哪?
“这样啊……找个机会跟桫椤说一声吧,如果你想回来,这个家不会对你关门。”
对不起。
“为什么?现在的生活让你不满意吗?”
不是。
“是我惹你不开心了吗?”
也不是。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对不起。
“你回来干什么?”
我…对不起。
“抱歉。”
……
好累。
我又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不时有电流流过,会突然发出微弱的光。天边已经泛起白色,这是我今晚第三次惊醒了,我双手撑着床,坐起身来。
身体是软的,使不上劲。鼻腔堵上了,呼吸有些困难,脑袋也是晕乎乎的。又开始了,眼眶感觉滚烫,真流出来又是冷冰冰的,干在脸上又是黏糊糊的。我已经不太明白我整天在哭些什么了。
好累。我环顾了一下已经收拾干净的屋子,租期也要到了,再睡一会,等会去向老板娘道个别,今晚就可以走了。
我躺下身,阖上双眼。
「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干什么。或许我不回来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
天大亮了,我浑浑噩噩地爬起身,眼前一黑,整个人摔下了床,干脆再躺一会。
好熟悉的感觉,那些被踢下床的日子反而比现在睡得安稳,地板上传来的凉意让我安心了一点。
我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差不多两年的屋子,关上了门。
“小梨?这么早出门啊。”
是邻居,一个活泼的老太太,无儿无女,这两年和我还算熟络。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啊?最近你都瘦了多少了。”
“嗯,这两天有点忙。”我点点头。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行装。
“小梨,你要走了啊,这事我都忘了。”
我又点点头,但又突然想起些什么。
“奶奶,你家那个洒水壶不要放那么高了,还有那些不常穿的衣服偶尔拿出来晒晒,还有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她朝我挑了挑眉:“不方便的去麻烦一下楼下的邻居,那一家三口好说话,对吧?我都这么个老太婆了,居然还要让你担心。”她递来一块饼干:“你这孩子,就是爱操心。这是我昨晚上烤的,怕影响你休息,打算今早再给你送点过来。你等下,我给你装一点。”
我刚想说话,她像是想起什么,边往回走边打断我:“我昨晚按时睡觉了,真没有熬夜。”
“好啦,我不会说你的啦。”我愣了一下,露出苦笑,房间里传来一句小声的“你骗人。”
她很快装了一盒饼干出来,站在楼梯上目送我离开。
“记得有空回来看看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鼻尖一酸,感觉五味杂陈。
“嗯。”
……
我先去了早餐店,时候还早,人不算多。老板娘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小梨,要走了啊?”
“嗯,今晚走,想着再来看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啊,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那等会我去洗碗?”我冲她勉强的笑了一下。
“我今天不会结工钱的哦。”她也笑了一下。
我走进店,门口的风铃叮了一声,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盯着风铃发呆。
风铃挂在那里其实吹不到风,因为早餐店位置有点偏。它能发出声音全靠有人路过,正以它制造者未曾设想的方式存在着——它不在应该在的位置上。
我突然被扎了一下。
老板娘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
“好像也没什么能给你的,收着这个吧。”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接过看了一眼,优惠券,还是我写的——在职的时候,她说她字不好看,让我写了好多。
“那个……”
“怎么了?”
“我可以买走那个吗?”我指向风铃。
“对了啊,我都忘了,你要的话送你了吧。”
我摇摇头,坚持要买。
“那这样吧,等会你去把碗洗了,这个风铃当工钱了。”她笑了一下。
就这个时间点,能洗的碗算不上多。
……
风铃在我手中叮了一声,闷闷的。我小心的收起风铃,向老板娘道别。
我绕路到了酒馆。
远远的看了一眼,关紧的大门还是那么气派。
我转过身,和暗夜行者对视了。
我走了,若无其事。
回来的这两年,这边的街道我几乎没来过。熟悉的、不熟悉的、记得的、不记得的,一起构成了我眼前的图景。我下意识望向身侧,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我站在物是人非的路口,一时想不起我该干些什么。
我的过去缺了一块,我找不到。
我不属于这里。
我该在哪?
明明是个阴天,但光线刺得我眼疼。想起来了,我要去车站。
——————
我把夜帷送到门口,转过身关上门。
我不明白。
吧台的灯光在此刻是这么耀眼,扎得我生疼。
自顾自的离开,自顾自的回来,现在又想不辞而别。
凭什么。
我又转过身推开门,太阳还没有西沉。暗夜行者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蹭了我一下。
“你怎么也在?”
它当然不会回答我,它只是见过,我和她的曾经。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向前。
它是我们的遗产——不,是她的,我还在。
我才不要这样。开什么玩笑,之前就抛弃了我一次。
我感到双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我冲出了酒馆。
现在又来了,我到底算什么。
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呼吸道火辣辣的疼,嗓子眼里糊了一团黏稠的东西,腿上传来的酸疼迫使我放慢了速度。
不要觉得装作没发生就一切安好啊蠢货。
我盯着快速向后的地砖,有些模糊,伸手揩去脸上的汗,又抬起头看着前面。
车站出现了,我咬了咬牙,冲了过去。自动售票机慢吞吞的出票,我往车站里看去,人很多,但没看到那个身影。
这次我才不要留在门里,好像这段关系都由你做主一样。
我钻进大厅左顾右盼,人流像浑浊的河水从我身边缓慢而沉重地淌过去。我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无数个耸动的后脑勺,拼命想在那片模糊的尽头捕捉到什么。可眼前只是黑压压的头发、背包、拉杆箱的轮子,以及不断交错、散开、又聚拢的陌生面孔。
我找不到。
——————
我坐上列车,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但心脏高高悬着,深呼吸也只能更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轮廓,以及其中的躁动。
直到列车启动,我才有“我终于动起来了”的实感。
躁就躁吧,静不下来也好,至少我能知道我还活着。
我靠着车窗,窗外万里无云,这样的天气晚上会有点冷,尤其是春天还没完全到来的现在。
神经终于没有再紧绷,疲惫取而代之,我睡了过去。
好在我在下车前醒了,没坐过站。
我拉着小小的行李箱下车,里面只有妈妈为我买的衣服,还有那条从没穿过的连衣裙。
没有人来接我,也不会有人来接我。
不过也没关系,我已经站在熟悉又陌生的站台,连空气都令人愉悦。
——————
人的味道盈满鼻腔,我只觉得头晕晕的。远远的,我看见了一个身影,很像,背对着我。
我挤在人潮里蹭了过去,刚到面前,她转过头来,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叼着烟,什么也不说。
我停下了脚步,一种挫败感涌上心头,说不定她已经走了,像上次一样。广播中的女声响起,马上要有列车进站了。
再赌一把。
月台上人少得多,在月台前远远的有一个身影,瘦瘦的,行李不多。
我跑向了那个身影,但她混在人群中,我又丢失了目标。
我顺着人流冲到尽头,没有看到,又向来的方向反着跑回去,还是没有。
我站在月台上,有点无助,我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个到底是不是梨梨花。
好累。
我转过头,却突然和人对上了眼,周边好像突然就安静了。
是她,是梨梨花。
——————
车站的广播响起,把我拉回现实,列车快进站了。
刚进入车站的时候,我找到一个角落,靠着墙坐在行李箱上。车站和印象中变化不大,依旧人来人往。只有空气变化了——比两年前安静得多,还让人隐隐作痛。
两年前的回忆从那个时候涌起,在我脑海中循环播放。我一遍一遍看着那时的我坐上列车,悄悄趁着晚上逃回来,就像先前逃出去一样。
「我想回……去看看。」我临别母亲时说的话,现在又响了起来,一遍一遍,直到这个下午过去,直到刚才广播响起。
是啊,该去月台了。
我发现路人用一种好奇又带着怜悯的眼神看我,我摸摸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脸上又黏糊糊的了。
我擦了擦脸,站起身来,拉着行李箱,顺着人潮走向月台。
再见。
我在心里默念着,虽然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
我走上月台,车还没进站。
一次颠簸,行李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的人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我拉着行李箱挤出人潮,在人少的地方停下,轻轻取出风铃,确认没有碰坏之后,我松了口气,重新安放好风铃。
我重新站起身,望向刚才来的方向。
当然,不会有人来送。
我没天真到相信回来之后一切就会好起来,但也没想到我会在相隔甚远的地方住上两年,没再敢靠近一步。或许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我摇摇头,决定不再乱想。
我拉着行李箱准备走进人潮。
一个身影逆着人潮冲了过去,瞬间就消失在人影交错中,不见踪迹。
在这种地方这么跑,很危险的吧。我扭过头,走进人潮。或许那人也有非见不可的人呢?分别和重逢在这里是常事,只是我不属于这里。
但我的脚步自己停下了,那个身影会找到吗——找到那个或许会擦肩而过的人。
我回过头,可惜什么也看不到,这一切淹没在人潮中,显得无关紧要。
我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
反正车还没来,让我去看看,这份心意是否会以遗憾作结吧……像我一样。
我轻轻拉着行李箱,一边向行人致歉,一边逆着人潮寻去。
逆行了一段,我好像看到了,瘦瘦小小的,是个女生。
她背对着我,周围混乱的人群让我看不清她身边有没有人。我的心提了起来,有些不安。
“抱歉,麻烦让一下,谢谢。”我试着再靠近一点。
这次看清楚了,她身边没有人。从背影就能看出她在喘气,跑了这么久,很累吧。
辛苦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默念着,准备悄悄离开,但一种既视感从心里升起,让我没能迈开腿。
她慢慢转过身,和我对上眼。
桫椤。
……还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
梨梨花拉着小小的行李箱,离我有好几步的距离。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不过估计没比我好看到哪去,只知道她的身体僵住了,末端在发抖。
我咽了口口水,莫名的东西在心中膨胀,稳稳的接住了我悬住的心,我的眼前在变清晰。
她的眼角开始闪光,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泪滴从眼角被挤出来,她伸手抹去,但越抹越多。她明明嘴角还是像以前一样,淡淡的向上翘起,眉毛却已经往下耸拉。她低下头,试图保持她那该死的体面。
真是的。
我突然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够了,足够了。
我向她张开双臂。
我不会原谅你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欢迎回家。”
列车轰鸣进站,我们的故事正在开始。
——————
“哥,我出门了。”
“注意安全,我等会去接你。”
“知道了。”
忙了整个白天,我决定洗完澡再赴约。但头发还没干透,夜帷已经在我家门口等着了,我只好顶着湿润的头发出门。
推开门,夜帷安安静静的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撑,另一只脚微微悬在空中晃。她背对着我,我蹑手蹑脚的从门中出来,走到夜帷背后。
“嗨!”我做出鬼脸,从夜帷身后跳出来。
“……晚上好,遥奈亲。”她看起来一点都没被吓到。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闻到了,知道你来了。”
“哪有?我刚洗完澡。”我低下头,确定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很香,遥奈亲的味道。”她没有看我,只是调整好姿势等我上车。
“说什么胡话。”我轻轻捶了她一下,扶着她的肩膀上车。
自行车稳步前进,发出吱吱的响声。晚上的街道和白天是两种风格,凉风迎上脸颊,能感到身后的发丝微微扬起,残存的一点水分留下一点凉意,然后无影无踪。云层飘散,月光流淌下来,轻盈、澄澈,不紧不慢。路灯照不到的阴影相连,模糊了道路的边界。夜帷抬起头瞄了我一眼,又继续看路。
她今晚很不对劲,我说不上来……不过晚上约我出来也是头一次就是了。
我打量起夜帷的脸,即便是驶到阴影处,也像玉一样温润,很难想象她几乎不保养。她睫毛衬在上面有些显眼,这么好看的人按理说应该很受欢迎啊。
自行车后面还真不错,只要夜帷不抬头,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看着她……我感觉有点热。
“夜帷,你……”我别过脸,担心夜帷突然抬头:“今晚是有什么安排吗?”
她沉默了很久,也没有抬头看我。过了一会才张嘴:“去……玩。”
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我不记得夜帷有瞒过我什么,这反而让我有点心慌。
一路无言,直到回到拳馆。
“我回来了。”夜帷推开门。
“叔叔晚上好。”
一颗脑袋从花瓶后探出来:“小遥奈来了啊,不在这过夜的话等会让夜帷送你回去吧。”
“没事的,我哥哥等会来接我。”我瞄了周围一眼,夜帷停好自行车,走之前向我比手势示意我先上楼。
“那玩得开心。”
“嗯嗯,不打扰您了。”我准备先上楼。
踏着嘎吱响的木地板上楼,我感到莫名的安心。夜帷每天走在这样的楼梯上,会想些什么呢——其实就算她说了,大概率我也听不懂。夜帷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人,总觉得是她的话,突然做出什么举动都情有可原。
我没有开灯,月光足够让我看清室内。我坐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漫了进来。我眯起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夜帷家的夜晚。
木楼梯又传来了响声,我转过头,是夜帷。她也没有开灯,只是站在房间的另一端。
“要到天台上去吗?”
“好。”
夜帷点点头,取出两罐汽水,和我一起爬上天台。
一样的干干净净的破沙发,一样的堆着杂物的角落,一样的两个人得挤着才能坐去。不一样的是另一侧摆上了一排旧花盆,已经抽出新芽,顶端露出一层新绿。
我们并肩挤进沙发,或许是刚刚骑车的缘故,她的体温有点高。我盯着天上的月亮,感到有些恍惚。
“如果可以把月亮搬进家里就好了。”夜帷伸出手,朝着月亮的方向抓了抓。
“或许在屋顶开个洞就行。”我觉得我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了不用现实的方式去理解夜帷的逻辑。
“会漏雨的吧。”夜帷眨了眨眼,看样子也不是完全不现实。她又眨了眨眼:“那把家搬到外面吧。”
“嗯?”
好吧,夜帷就是夜帷,现不现实没有关系。
“比如说,自行车上,骑到哪,哪就是家。”她很认真,但让人毫不怀疑他真想这么干。
“那……拳馆呢?”我试图接上话题。
“说的是呢。”夜帷思考了一下:“那就让它变成自行车的家吧。”
我愣了一下,她还是很认真,月光从她的眼睛反射进我眼里,显得此时的夜帷是那么耀眼。尽管已经紧紧的挤在一起,我的手还是抬了起来,想要更多的接触夜帷,就像想打捞水池中的月亮。我没办法把目光从夜帷脸上挪开,生怕会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破碎成涟漪——所以至少,让我看到是怎么破碎的。
“今晚月色真美。”她的声音很轻,又很重,轻到我几乎听不见,重到我的所有动作都在那一瞬间止住。
我盯着夜帷,眼睛久久没眨,已经有些干涩了。她突然起身,我下意识想抓住她,手却悬在半空不听使唤。我突然想起初遇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么与我擦肩而过的。
夜帷转过来,看到我的动作,疑惑的歪了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收了回来。
“嗯呐,那来玩个游戏吧。”她坐到我的对面,不知道从哪掏出了根棒棒糖,油纸包装摩擦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她把棒棒糖放到地上,然后抬头看向我。
“这样,我转动这个棒棒糖,被指到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说真话就可以喝一口饮料,谁先喝完谁赢。”她把汽水递向我,我接过来打量了一下。
见我盯着汽水看,夜帷又说:“放心吧,不会喝醉的,以及,这次不许不喝了。”
“嗯。”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觉得才冷下去的脸又开始发烫。
“那开始咯。”夜帷转动棒棒糖,在油纸声中,棒棒糖停了下来,指着我。
“提问,遥奈亲同学,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一的秋季学期吧?桫椤那时候刚转到我们班,虽然比我们大两岁。”我想了想。
“答对了,喝一口吧。”
我打开汽水,气泡在唰唰声中涌出,又退了回去。我抿了一口,甜甜的。
“夜帷,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可以要求对方说一句真心话,怎么样?”
“好。”虽然觉得有些模糊,不过听起来不错。
……
本来觉得势在必得,但夜帷的问题越来越奇怪……或者说,尖锐。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拳馆回来,第二天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绞尽脑汁,试图扳回一局。
“‘原来你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人吗?’有点太简单了吧?”夜帷说着,把汽水瓶倾倒了过来,什么也没流出来。她看向我:“看样子,我赢了。”
“好吧好吧,你想问些什么呢?”
夜帷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一阵风起,我清楚的听到了我的心跳声。想说什么就说?那就是说我接下来的话都会被当作真心话。
我手心凉飕飕的,出了汗。
我要说什么?我想说什么?
月色真美。
不,我不要这句话,我不要只说这句话。
“我……”
喜欢。
你。
我抬起头,夜帷靠了过来,跪坐在我面前。
“你说什么?”夜帷的眼睛闪着光,我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
夜帷伸出一根食指,摁住我的嘴唇,她看着我,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和独属夜晚的,安静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什么,然后摇摇头。
我的心脏漏了半拍,眼前开始模糊。
“我知道哦。”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她的样子,我看不清。
她顿了一下:“知道很久了,很久很久。”
她把食指拿开,伸到我的眼眶边,抹掉差点溢出的眼泪。
“所以,这次,让我来吧。”
夜帷站起身,说了。
声音很小,小到被风吹散了。
但是风向我吹来了。
……
“咚咚咚。”
天台的天窗被敲响了,是夜帷父亲,他没有上来,隔着天窗说话。
“那个,现在待着挺冷的,要不下二楼来吧?”
“好。”夜帷回应着,笨拙地牵起我的手,对我笑了一下。
我们回到二楼的窗前并肩坐下,夜帷父亲又回到一楼去了。
月亮还是很明,我们就这么坐着,吹吹风,刚刚牵住的手没有放开。
“遥奈亲?”
“嗯?”
“你还想当不良吗?”
“你会陪我吗?”
“会。”
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已经不需要了。
我确信我想找的自由还在远方,但不在这条路上。
而且它一定,和夜帷长一个样。
——————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
“放学了喔。”
我没抬头。
“明明晚上被踹下床的是我吧?怎么有人睡得比我还死。”她叹了口气,轻轻摸着我的头。
她用了点力把我摇醒,我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
“我昨晚拯救世界去了,没睡好。”我认真的看着她。
“欸……那辛苦你拯救世界之前没忘了把我踹下床了。”她笑了一下。
“把手拿开啦,这样长不高的,会显得我像小孩。”
“本来就是嘛。”
“你说是就是吧。”我不服气的站起身。
我们走到班门口,牵起手,在路上看到了我们老师——一个和蔼的老头,他向我们招招手:
“早点回家哦小梨小桫。”
“知道啦。”梨梨花用空的手挥了挥。
“妹妹?”
她转过头看我:“怎么了,姐姐?”
“没什么……妈妈今天会在家吗?”
“说不准呢。”她思考了一下:“不过,不是都有我了吗?”
“你是妹妹你不懂啦,我要根据妈妈的行踪规划今晚保护世界的路线。”
“这样啊,需要我打掩护吗?”梨梨花看着我,一本正经的。
“不用啦,我会带上暗夜行者的。”
“行吧。”她看起来也不怎么失望。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慢慢的走在街上。
“欸?姐姐,快看,那边人好多。”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应该是商场促销之类的吧?
“真的,好多。”我握紧了一点:“我们从旁边绕过去吧。”
“会走到马路上的,很危险。”梨梨花摇了摇头。
“……”我看着人群,有点望而却步。
“有我在啦,不会走丢的,姐姐?”她的语气忽上忽下,尤其重读了“姐姐”。
“走丢就走丢了嘛,又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非待在一起不可。”我摇摇头。
才不是。
“这样啊。”她只是笑了笑:“那走吧。”
我手心在出汗,捏得越来越紧。
“桫椤轻点,很疼哎。”
“是姐姐,不是桫椤。”我纠正她。
“欸?那是……”
视线中晃来晃去的人影让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视线尽头毫无疑问是妈妈——太高太大只了……梨梨花以后也会长成这样吗?
我转头看着她,想象着和妈妈一般健壮的梨梨花……不行,太吓人了。
“妈妈在忙呢。”梨梨花看着和母亲聊天的年轻男人,他手里牵了个比我还小的女孩。
“那我们回去吧。”我转过身,但没松开手。
“说的是呢,走吧。”
话音刚落,一个白皙的小女孩抱着一小沓不知道什么东西闯进了我们视野,跟我们对视了一眼,像受惊的鸟儿一样从旁边闪了过去。
好奇怪的小孩,看起来也比我小,应该和刚刚那个男人牵的小女孩差不多。算了,无所谓,以后和她俩也不会有交集。
“嗯?”我正发着呆,梨梨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她从包里摸出了……一份传单?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我摇摇头,凑近看了一眼:“拳馆?妹妹你要去打拳?”
和妈妈一样强壮的梨梨花又浮现在了我眼前。
“我不知道哪来的啦。”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好吧,我的包里出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传单,神奇。
“算了,不管了,我猜妈妈包里也会有吧。”我看向那个方向,妈妈还在那。
刚才那个白白的小女孩也在那,遮住了男人牵的小女孩……不对,这个距离,她俩亲上了?
“哈哈……还真是,奔放呢。”梨梨花也看到了,脸莫名的红。
我和梨梨花对上眼了,她又马上别开脸。
“嗯?”
怎么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