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再见啦!”
“嗯呐,明天见。”我挥挥手。
我与遥奈亲告别后,踏上走回拳馆的路。学期快要结束了,我们又要变老了。
我靠着墙边走,轻轻踢了一脚路上不起眼的石子。它滚动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停在两步之外。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现在还早,早到我有点后悔刚刚和遥奈亲说了明天见。
“少女,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我正视前方,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是遥奈亲。
好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向前走,从遥奈亲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就算你装看不见我,我也一直会在哦。”她坏笑了一下,慢慢的跟在我背后。
遥奈亲突然开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我身侧跳过,一步一晃的。
“小心摔跤。”
“知道啦。”她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和遥奈亲的距离越拉越远,她在转过街角后停下了脚步,直到我再次靠近。
遥奈亲高高举着双手,像是在试着触摸天上的云。
我抬起头,望着那朵正在远去的云。
“站在我肩上的话说不定就够到了。”
遥奈亲转头盯着我。
好吧,看来即便是我脑子的遥奈亲也没办法完全理解我。
“行吧……怎么想都摸不到的吧。”
“哈哈。”她轻轻笑了一声,垂下了手:“至少看起来挺软的,不是吗?”
我们继续向前走,已经能远远的看见拳馆了。
遥奈亲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只是哼哼唱唱的走在我前面。
“我说啊……”
“在听哦。”遥奈亲转过头来。
“为什么?”
“你指什么?”
“你明明知道的吧?”
“不知道哦。”她看着我,狡黠的笑了一下。
“唉……”我摇摇头,还是决定开口:“你……为什么?”
“什么?”
“喜欢。”
“喜欢什么?”她看起来在装傻。
“……我。”
云朵远去,日光重新洒向地面,我偶然发现遥奈亲的影子比她高了不少……不,那应该是我的影子。
她没有说话。
“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是喜欢我?我明明……”我没说完。
遥奈亲顿了一下,别过脸去:“你该去问谁你比我更清楚。”
“可是……”
“就像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她迈开腿。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遥奈亲消失在视线尽头。
——————
今天起就是寒假了。
“我出门了。”
“啊……好。”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打着哈欠:“去哪?”
“逛逛。”
“游戏厅?”
“也许。”
“别忘了过两天回来帮忙,酒馆里的那堆盆栽也该换换了。”
“就这样?那也不需要专门叫我吧?”
“大人很忙的啦。”
“……别让我看到你那天喝得烂醉,怎么喊也不应。”虽然我知道最后大概都会是这样。
“应该吧?我尽力。”
“尽力喝醉?”
“也许。”她在学我。
“……真是的,为什么得现在说?”
“我怕我忘了。”母亲一本正经的说。
我有点无语。
“有的时候真的很不想承认我是你女儿。”
“这样啊……那就对了,女儿生来就该这么用的。”
“……”
我裹好外套,推开了门。冷空气让我整个人缩了一点,还是决定回头先围上围巾。
这个时期已经不怎么看得见太阳了,天天都阴云密布的,不怎么会下雪,但是说话的时候会吐出白雾。
时间还早,路上人不多,大家都低着头只顾往前走。
我踩在地砖的中心,笔直的向前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只是这种时候我最后大多都会去游戏厅。
“算了,再逛一会吧。”我自言自语着,换了个方向。话说回来,母亲今天居然没待在酒馆。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酒馆前。望着眼前有些年头的大门,我莫名有点感慨,又有点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我的小腿,下意识闪开。
是只猫,耳朵被剪掉了一角,除了眼睛周围的一圈是黑色,全身……是白色的吧?它现在毛有点黄黄的。
它伸了个懒腰,躺在地上,歪着头看我。
“暗夜行者?是你啊。”我有点惊讶,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去了。
它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懒洋洋的,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你黑眼圈好重啊,晚上没好好睡觉吗?”
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这是面具啦,暗夜行者每天晚上都要保护城市的啦。”我反驳她。
“这么白,大晚上行动不方便吧?”
“欸?”我那会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小猫它啊,守护好自己的小家就够了……”她笑得很温柔。
“喵~”暗夜行者对我叫了一声,像是等得有些急了。
“好啦好啦。”我伸出手,替它挠痒。
我抬起手,闻了一下,随后摁住了准备逃跑的暗夜行者。
“我说,你该洗澡了。”
它小小的抗议了一声。
……
等我到游戏厅的时候,已经不算很早了,正是人慢慢变多的时段。我又闻了闻手,确定洗干净后走向兑币机,摸了摸包,上次给母亲跑腿剩了不少。
我穿过成排的抓娃娃机,这些放着甜腻音效的机器实在是勾不起我的兴趣,准备前往格斗游戏区。我转到抓娃娃机的另一侧,这里拐过弯就是。
我背后一凉,感觉有人在看我。我的目光穿过整整一列抓娃娃机,彼端有一张贴在玻璃上的脸,和我四目相对,然后向我挥了挥手。
是千咲夜帷——这家伙怎么会在这?不过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这么巧啊桫椤。”遥奈两手空空的向我走过来:“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夹得到啊?”
“让我猜猜,你们到这找不良来了?”
“嗯……算是吧,虽然来了光忙着玩了。”
“呃……”我叹了口气:“怎么会想到来游戏厅找不良的?”
遥奈眼里放出了光:“放了学不回家,沉迷游戏,大把大把的把硬币投到那些机器里,不是很不良吗?”
“呃……”不愧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还是有收获的吧,一位不……前·不良少女。”夜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
我无言以对。
“算了,你俩高兴就好。”
我走进格斗游戏区,但她们紧紧的跟在我身后。
“你们两个要干嘛,打算跟踪好歹也要收敛一点吧?”
遥奈指了指这几台街机:“它们好像要两个人才能玩,试试吗?”
我感觉我被黏上了:“不要,让她陪你来。”
我看向夜帷,她正踮着脚,望向另一侧的竞速游戏区。
“夜帷?”遥奈转过头。
……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挪开腿,看着两个刚接触这类游戏的菜鸟在屏幕上走来走去。
“欸?才一把夜帷就这么熟练了?”遥奈看起来很不可置信。
“嗯呐。”
街机另一侧发出惊呼,我抬头看去。
“那边怎么了吗?”遥奈转过头问我。
“嗯……是有人拿了多少多少连胜吧?这种声音应该都是这个。”
“桫椤有连胜记录吗?”
“不记得了。”
“遥奈亲快看,这里有历史连胜记录。”夜帷突然指着街机屏幕。
“欸?让我看看。”
我顿了一下,转过身准备走开。
“哇……29连胜,这个叫LIL的是谁啊。”遥奈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夜帷突然向后倾着身子:“桫椤认识LIL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还以为桫椤以前会天天来……”
“谁知道呢?”
这种感觉好爽。
遥奈盯着屏幕:“LIL?有什么含义吗?”
夜帷转回去,也盯着屏幕:“Little?这个人肯定是小小的一只。”
现在不爽了。
“桫椤,等会去拍张大头贴吗?”遥奈喊着快要走远的我。
“不要。”
我和她俩拉开距离,离开了格斗游戏区。
路过一排老式街机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其中一些已经有了相当的年纪,屏幕上有花花的白纹,侧边的铁皮翘起了一角。上面的游戏也很无聊,不过还是有人会喜欢。现在它们待在属于它们的一角,安安静静的。
我以前不怎么喜欢这种街机,不管多么吓人的记录都会在当天断电之后全部清零,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也好久没有试过了吧?我久违的向它们走去,投了枚游戏币进去。
吃豆人啊,小学那会我就对这种游戏提不起兴趣了。操作不难,也远没有格斗游戏刺激,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呢?
「要允许简简单单的快乐存在呀。」她还是那幅笑脸,轻轻的,淡淡的。
怎么又是她?我最近这是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像素小球,只觉得眼熟。我以前是不是还学过这个小球,为了逗她笑……不记得了。
我旁边坐上了一个小女孩,声音很吵。我转过头去想瞪她一眼,但我止住了。她和小时候的我长的很像,身后还有一个比她高一点,但腼腆得多的女孩。
「为什么不坐上来?」那个像我的小女孩回过头去。
「我看你玩就好啦。」那个高一点的女孩看着她。
「明明是你喜欢这种游戏吧?要是来了只看我玩我们过来干什么?」
「欸?」高个女孩迟疑了一下。
「好啦,快坐上来啦!真搞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小游戏。」
「要允许简简单单的快乐存在呀。」
很轻很轻。
两个孩子紧紧的挨着,看彼此的眼里有光,很亮很亮。
……
“桫椤居然在发呆?”身后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呆呆的盯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慢慢回过头,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
遥奈蹦到我身旁:“原来桫椤也会玩吃豆人这种游戏啊?”
我没理她。
结果整个中午,她俩跟狗皮膏药一样,我转到哪跟到哪。
“夜帷你不饿吗?”遥奈放下手中的玩具枪,完全不在意屏幕上低得离谱的分数。
“欸?我还好……”
“你呢,桫椤?”
“怎么,你请我?”我双手抱着胸,盯着她的分数。
“我请的话你就去?”遥奈看起来有点惊喜。
“喂,我说你……”我看着她俩的目光,叹了口气。
……
她们两个并排走在我前面,美其名曰带路。
过了一会,遥奈转头看了我一眼,又马上转过头去。
“怎么了?”我盯着她的后脑勺。
“唔……没什么。”
“真的?”
“假的,我在想,桫椤其实挺温柔的吧?”
我突然感觉一股暖流直冲到脸上,变得红通通的。
“为什么说这个?”我把脸侧向别处,尽管她俩都没回头。
“一点也不像不良……也不是一点也不。”她好像很纠结措辞。
夜帷转过头看我,然后点点头:“确实长得不像,像小孩。”
“呃。”遥奈挥挥手,连忙打断夜帷,然后有些心虚的看向我:“她不是说你小只的意思啦……”
“喂,你们两个……”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额,桫椤的母亲平时在酒馆好开朗的样子,她在家也这样吗?”
“啧。”算了,不跟她俩计较:“也就那样。”
我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叫就那样?”
“……房子只是她过夜的地方。”
“欸?”遥奈转过头来。
夜帷也转过来看我。
“你们两个看路啦。”我叹了口气:“酒馆才是她的家。”
“什么意思?”遥奈追问。
“她喜欢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开酒馆也好,收养孩子也好,当那帮不良的老大也好——”我顿了一下,“对她来说都是家人。”
“不良老大?”遥奈发出惊呼。
“收养孩子?”夜帷也转过来。
“你们不知道?”
她俩摇了摇头。
“那帮人就是一群中二病,在街上晃,觉得自己有江湖气。”
“然后呢?”遥奈追问。
“被母亲撞上了。她把闹事的人全打了一顿。从那天起就成了他们的老大。”
“欸?”遥奈愣住。
“然后觉得他们还有救,就用老大的名号管着。”
“还真是……”遥奈在想形容词。
“这么说的话,酒馆白天也应该有不少人啊?我们上次去的那会都没什么人。”夜帷插进来。
“打工。”
“……嗯?”
“母亲把他们安排去打工了,美其名曰打探情报。”
“啊?”遥奈看起来难以置信。
“有什么问题吗?”
“呃……已经不能用意外来形容了,哪有这种不良啊?”遥奈像是世界观被冲击了。
“我说你也太刻板印象了——也对,你这种成绩优异,听话乖巧,连作业都按时完成好学生这么想也正常。”
“欸?我……很像这种好学生吗?”
“明明一模一样好吧?你在哪能找到不同点吗?”我愣了一下。
夜帷突然看了一眼遥奈,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啊……”遥奈轻轻笑了一下,转过头去。
“让遥奈亲跟着你母亲学习一下可以吗?”夜帷慢下来,到我身旁戳了我一下。
“学习什么?”
“怎么当不良。”
“我听得到啦。”遥奈走在前面,背对着我们说。
夜帷悻悻的跟上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俩家伙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过了一会,我们没有再说话。
“你俩要去哪?”我感觉走了很久了,周围开始变得陌生,心里隐隐的不安。
“一家……早餐店?不对,现在不是吃早餐的时候。”夜帷停下了脚步。
“早餐店也不会只开早上吧?”遥奈没有停下。
我抬头望了望天,和出门的时候一样,阴云密布。
——————
夜帷走在我身边,轻轻戳了我一下:“遥奈亲?”
“嗯?”我看她的样子,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桫椤不是亲生的吧?”
“啊?”我没忍住叫出声。
“刚才桫椤酱不是说她母亲领养孩子吗?她们两个的身高差距就不像亲生的吧?”
我大抵是病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夜帷说的有道理。我回过头,桫椤笑眯眯的,头上青筋鼓了起来。
……
“到了到了。”
我们已经站在了小吃街,因为放寒假的缘故,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点吓人呢。”我钻进人潮走在前面,朝着小吃街的角落前进。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那个普普通通的早餐店。比起之前,现在的门口挂了一个小小的风铃,似乎也只起一点装饰作用。
“你俩能找到这个地方还真是辛苦了。”桫椤盯着招牌,我看不出来她有什么想法。
“好像不在呢。”夜帷探过头,又收了回来。
“谁?”桫椤转过头,带着点疑惑。
“一个很温柔的服务员大姐姐,和她相处起来还挺舒服的。”我也看了看里面,没有看到梨梨花。
“哦?所以你们俩是在帮她拉客?”
“不算是吧?有其它原因的,不过桫椤会喜欢她的。”我笑了笑。
“我说啊,话别说得太死……”桫椤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一位圆滚滚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看起来就是老板娘。她笑眯眯的看着我们,用蹩脚的发音说:
“欢迎光临,几位啊?”
“三位。”我举起手,不对,我为什么要举手。
“快进来坐。”她乐呵呵的笑着。
“那个,等一下……”我出声叫住了老板。
她回过头,带些好奇的看向我。我向她递出了之前梨梨花给我们的优惠券:
“这个还能用吗?”
“还是回头客啊。”老板娘看起来有点惊讶,接过了皱巴巴的优惠券:“这个字……是小梨的吧?那孩子干什么都认真,我老喜欢她了。”
“小梨?”桫椤嘀咕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
“她今天没有来吗?”夜帷出声了,在陌生人前。
“她早上有事,现在应该快来了。你们找她的话稍微等等吧,想吃什么就给我说。”老板娘哈哈笑了两声。
我们走到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桫椤?”
“嗯?”她猛的抬头,像受惊的小动物。
“那个……你要吃点什么?”我把菜单递给了她。
“夜帷呢?”
“和上次一样就好了。”她在把玩着自己的手掌。
“上次?我们离上次来得有一年了吧,你还记得你点了什么吗?”我盯着她,感到困惑。
“不记得哦,上次的菜也不是我点的哦。”
“欸?”我愣了一下,我记得那一顿还挺合我胃口的。
“那我和遥奈亲一样就好啦。”
“就这些吧,你们想加些什么?”桫椤抬起头,把目光放到我和夜帷身上。
“这么快吗,很桫椤欸。”我接过菜单。
“叮咚”的一声脆响,挂在门外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走了进来。
是梨梨花,手上提着两袋菜。过去了一年,她也没什么变化,还是轻轻的,慢慢的。
“小梨来了啊?正好,这有你的熟人找你。”老板娘向她招了招手。
“找我?”梨梨花放好菜,不可置信的转向这边,和我四目相对。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我们是谁。
很快,她眼里放出了光,嘴角微微上扬,笑意盈盈地靠了过来。
“是你们啊,怎么突然……”
她停下了,目光落在我的对面。
我转过头,桫椤紧紧的盯着她,瞳孔止不住的颤抖。只是一瞬间,她低下了头,转而盯着桌面上的小点,什么也没说。
梨梨花刚才的笑容僵了一下,马上恢复过来,接着走了过来,看向我和夜帷。
“现在是放假了吗?”她的声音在抖。
“嗯。”我点了点头。
“哎呀,寒假第一天就跑这么远来看我,如果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她又变成了平时的她,笑容淡淡的。
“那就这些吧,谢谢。”我把菜单递给梨梨花,她接过以后,大致看了一遍,还偷瞄了桫椤一眼,走开了。
嗯……虽然很好奇,但现在怎么都不像能问的样子,我只好转过头看向夜帷。
夜帷还在玩她的手。
沉默了一会,直到夜帷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
“你们吃完了?”
“啊?”我愣了一下:“还没开始吃。”
见她又要开始玩手,我从桌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大腿。
夜帷抬起头,有点困惑的看着我。我向她递了个眼神,然后回头看到了走过来的梨梨花。
“那个……遥奈亲?我渴了。”
“哦哦——我和夜帷去买水,马上回来……不对,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不用等我们。”我接过夜帷的话,站起身来。两对目光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惶,落在我身上,刺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个,店里有——”
“没事没事,我们走了……呃,等我先结账。”
“我等会付吧。”桫椤抬头了。
“说好了请你的。”我朝她笑了笑,悄悄的说了一句:“抱歉。”
……
风铃响了一声,我长长的吐了口气。
“所以怎么了遥奈亲?”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不该待在那。”我盯着她不知道里面什么构造的脑袋。
“……”
“夜帷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夜帷抬头想了想:“梨梨花姐姐的手一直在抖……如果我出拳也能这么快就好了。”
“这样啊……啊?”
一阵凉风吹过,我缩了一下,抬头看看天,云少了许多,太阳不时会露出一角。
刚才的紧张慢慢随着呼吸排出体外,空气在慢慢的流动,虽然有点冷,但至少让人不会觉得沉闷。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弱暖意。很奇妙的感觉,脸颊凉凉的,却像贴上了暖暖的面膜,明明有温差但是互不打扰。
我喜欢这种淡淡的阳光。
现在这股暖意突然升高,我慢慢睁开眼。白白透透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很长,翘起的弧度也很美——是夜帷,也只能是夜帷……
不对,这个距离不对。
我猛的后撤一大步,和她保持了距离,我感到我整个人在升温,夜帷也被我吓了一跳。
“……夜帷?”
“呃,遥奈亲·力量型?”
“那是什么?”我一头雾水:“算了,你刚刚这是?”
“遥奈亲要睡觉的话不能站在路中间睡哦。”夜帷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她马上低下头:“不过确实没见过遥奈亲站着睡觉呢……”
“你见过我睡觉的样子?”
不对吧,话题是不是跑偏了。
“算是吧。”她不说话了。
“有吗?”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夜帷在晚上来过我家。
“……”
“算了……现在怎么办。”我想到被我们留在餐厅独处的两人,隐隐觉得不安。
“什么怎么办?”夜帷盯着我。
“桫椤她们两个人啊。”
“有什么问题吗?”她歪了歪头,陷入思考。
我叹了口气。
“有问题的话,她们一起解决不就好了?”夜帷看起来压根没意识到问题,我突然有点羡慕这种莫名其妙的处世方式了。
“是啊,但愿吧。”
我们两个漫无目的的沿着街道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遥奈亲上次骑车就是在那边摔跤的吧?”夜帷指着不远处。
“意外啦意外啦。”
夜帷突然停了下来,盯着那边的地面:“遥奈亲现在还是想成为不良吗?”
“为什么不想呢?我们今天早上来游戏厅不就是来找不良的吗?”
“嗯……不是在问这个。”
“那如果说我还想的话,夜帷会继续陪我吗?”
“当然会啊,不过我问的是原因啦。”
我张开嘴,又合上了。
刚才在早餐店里,桫椤看着梨梨花的时候,瞳孔一直在抖。我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空气凝固了,难以呼吸。如果有一天夜帷也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对,不是看我,是不看我。
“……我不知道。”
夜帷点了点头,就像什么都没问过,她转过身,往前走。
我站着没动。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走。
我低下头,脚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它自己迈的。
“夜帷。”
她停下来,回头。
我没喊她名字,我只是想试试。
她又走了几步,我又跟了一步。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
结果我们只在周围晃了一圈。回到小吃街的时候,桫椤已经不在了。梨梨花趴在桌上,没有动静。
我们站在门口,没有碰响风铃。
“桫椤自己回去了吗。”我声音很小。
“或许吧。”夜帷转过身。
我跟着她往外走。她走在我前面,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
“夜帷。”
“嗯呐。”她没回头,哼着什么不成调的东西。
“有你真好。”
哼声停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小会儿。
“只要有人陪的话,谁都差不多吧。”声音很轻。
我拽住了她。
我的手自己伸出去的,就像脚自己迈出去一样。夜帷低下头,盯着我的手。
“……不一样的。”
“什么。”她抬起头。
我该怎么说。
“夜帷和别人,不一样。”
她没说话。
“不能换。”
我感觉到我的手指捏得很紧,把她袖口那一小块布料捏皱了。夜帷的瞳孔在震,跟刚才的桫椤一样。
“……为什么。”
她的声音小到快被风吹散。
我盯着她。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很多——但我说不出那么多。
“就是不一样。”
夜帷看着我,没再说话,也没收回手。
——————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生日快乐。”
“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
“生日快乐。”我又说了一遍。
桫椤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
“你回来干什么?”她盯着我。
“……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
我心里颤了一下,又是沉默。
我悄悄抬起头,桫椤的手指在颤抖,她的嘴唇惨白,但是眼睛还在闪着光,刺得我生疼。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
“你回来干什么?”
“……”
“……”
桫椤把目光挪到了桌面上,整个人快要蜷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
“最近还好吗?”我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
她沉默了,双手握拳,指尖因为用力褪去了血色。
“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能这样轻飘飘的说话?”桫椤猛的抬头,死死的盯着我,眼角已经开始闪光。
“欸?我……”
“那我在你这里算什么,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的玩具吗?”
不,不是这样的。
“走的时候也是,来的时候也是……凭什么你可以一直这样轻描淡写的说些漂亮话?”
“我……”说不出话。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真觉得这是你家了对吗?”她的话听起来口齿不清。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喉咙里像是堵上了一大口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不是这样的……”我用尽全力,但声音还是很小。
“那是什么样的你说啊,你怎么就不敢好好看着我呢?”她还是死死的盯着我,泪痕从眼角延展开来。
“……”
“说啊!是你这么拼命赶去的新家教会你不说话……”
声音戛然而止,她猛的止住,重新蜷缩成团:
“……抱歉。”
咔嚓一声,我只觉得什么东西裂开了,天地又开始旋转,拉长。这声抱歉远比她的其它话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把气氛压得死死的。
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桫椤起身,风铃叮咚的响了一声,留下了我为这几年补的生日快乐。
——————
天空阴沉沉的,风铃在我背后响了一声。一阵风起,脸上透进两道凉气,我摸了一下脸,感觉绷得很紧,黏糊糊的湿答答的。
我不明白。
好热。
我把围巾扯了下来,但脖子刚接触冷空气,忍不住缩了一下。
我大步往前迈,但是脚下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停了下来,盯着双手,在抖,四肢在发麻,什么感觉都没有,而且还在扩散。
我把手放了下来,能清晰的感觉到心脏的形状,因为一阵一阵的抽痛。
我深呼吸了两口,发现两颊也开始发麻了。
这种感觉好熟悉。
……
“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
“不知道。”我盯地板,一步一步走着。
“好歹犹豫一下再敷衍我嘛。”她苦笑了一下。
刚刚放学,我和梨梨花随着人流走出学校,直到路上的大家散得只剩我们,一前一后踏在地砖上。
“在想什么呢,今天也要拯救世界吗?”梨梨花绕到我身旁,笑眯眯的看着我不明所以的比划。她总这样,不厌其烦的听我说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淡淡的调侃着我。
“秘密,虽然你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哎呀桫椤,我听过你好多秘密呢。”她笑了笑:“你说的这是哪个?”
我叹了口气,没打算往下说。
“欸?桫椤?”
“我说啊——”我停下手中的比划:“什么时候开始你都不管我叫姐姐了?”
“明明是我更像姐姐吧?"
“但我才是啊。”
“好啦好啦,姐姐?这下满意啦?”她苦笑着。
我点点头。
虽然她确实比我高不少,看起来是她要成熟得多,平时也是她在照顾我,但我还是喜欢争一下姐姐这个名头。
“那姐姐晚上到底想吃什么?”
“不知道。”
我们路过了公园,这会儿居然没什么人。梨梨花停了下来,看向目不转睛盯着公园的我。
“要进去坐坐吗?”
我点了点头,把包递给她。她去到长椅的一端坐下,而我走向了秋千。
公园不大,甚至小到不如说是谁家院子,但有一棵几乎能覆盖整个公园的大树,木制的老旧秋千在树的一侧,长椅和秋千隔的不远,刚好面对面。
我坐在秋千上,它发出了吱吱的响声。我看向梨梨花,她把包放在侧边,身体前倾,用手撑住下巴,盯着我看。
“不来试试吗?”我晃着身体,秋千动了起来。
“我不敢。”
“胆小鬼。”我嘀咕了一声,把秋千晃得更高。
“你说什么?”
“没什么……等会不走大路了吧。”
“好啊。”
……
所谓小路,其实也就是一条连接两条街道的小巷:一条堆着纸箱,摆着一辆坏掉的自行车,路边还长了青苔的,普普通通的小巷,甚至不够两个人并肩走。
我们停在巷子口,一前一后的走进去。
我转头牵起梨梨花的手,有点凉,但软软的。
“怎么了?”她看着我。
“身为姐姐带路是应该的。”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回到家,梨梨花把包放下,走进了厨房。
“那我随便做咯?”
“嗯。”我也放下包,把功课摆到书桌上,翻开,然后起身蹑手蹑脚的跟去厨房。
“很饿吗?”她没有转过头,忙着手上的活。
“才不是。”
“那是什么小动物在巡视领地吗?”她笑意盈盈。
“那我要咬你喽。”我做出凶狠的表情。
“咬我又不管饱,去做功课吧,等会就能吃了。”
我轻轻戳了一下她的侧腹,然后走开。
确实没有多久,晚饭就准备好了,简单但不敷衍。
我们刚坐下,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是妈妈。
“哦?看来我回来得正好啊,我开动了。”她毫不客气的把我挤开,端起了我的碗,然后贱兮兮的看着我笑。
“那是我的,自己去打啦。”我不满的说着,试图挤回去,可惜她纹丝不动。
梨梨花捂嘴笑了笑,起身又打了一碗递给我。
“瞧瞧你个当姐姐的,又麻烦妹妹。”妈妈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我推开她的手,有点不敢相信人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梨梨花只是看着我们拌嘴,咯咯咯的笑。
“小梨的手艺又进步了,桫椤好好学学人家。”
“不会说话就闭嘴啦。”我瞪了她一眼。
很快,吃了晚饭。
“你俩等会先睡吧,我再去趟酒馆。”妈妈向我们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合着只是上来蹭饭嘛。”我嘀咕了一声。
梨梨花只是笑了笑,坐在沙发上开始看书。
我坐在桌前,盯着沉迷在书里的梨梨花,手上的功课一点没动。
她嘴角轻轻翘起,两侧有酒窝,小小的,圆圆的。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她明明没有抬头。
“没有。”我仓皇的低下头。
“这么久了一个字都没写吧。”
“我在思考啦。”
“你已经是国中三年级的学生了,做功课就不要分心了。”
梨梨花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刚写两个字就放下了笔,起身轻轻敲了她房间的门。
“怎么啦,姐姐?”她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一点。
“妈妈今晚上应该很晚才回来——”
“嗯……你想说什么?”
“……来和我睡吧。”如果妈妈在的话,她一定会笑我幼稚。爸爸平时早出晚归,在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
房间门打开了,梨梨花微微俯下身,看着我:“这天气一起睡很热的哎。”不过她已经抱着枕头和书走向我房间了。
我们也是最近才给妈妈说晚上挤一起很热,但真分了床后又怎么也不习惯。
“做完功课再进来啦。”
我从我的房间被赶了出来,只好叹口气坐到桌前。
没有多久,我合上书,丢下笔,推开了我房间的门。梨梨花坐在床上,靠着窗边,在看书。
我坐到床边,等着她开口。
“完成了?”她抬起头,眼睛映出月光,亮亮的。
我没有说话,猛的拿起枕头往她脸上拍去。她用脸接下了我的攻击,然后向一边倒去。
我顺势骑到了她身上,她只是有点无奈的看着我:“每次过来你都是这样。”
“受死吧,蛊惑人心的坏蛋。”我怀着凛然正气说出这样的台词。
“欸?换个形容词嘛。”
“呃……那,玩弄人心的坏蛋。”
“有什么区别吗?”她又苦笑了一下。
闹了许久,我们都累了,面对面的躺在床上。我数着她根根分明的睫毛,每次眨眼都要重数,不管是我还是她眨。
“你信不信明天醒的时候我在地上。”她看着我的眼睛,轻轻的说。
“我不会踢你的啦。”
“但愿吧。”她转头确认了一下,原先垫在地上的毯子还在。
“假期快到了,我们马上是高中生了,一起去哪玩吧?”
“好啊。”她的声音很轻。
……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们差不多正式告别了国中生活。
我们像离开学校,长长的吐了口气,假期该去哪玩我还没想好。
我还是走在前面,盯着砖缝。
我站住了,梨梨花撞在了我身上,我转过头看她,她却马上把视线移开。
“去趟游戏厅怎么样?”
“欸,现在吗?”
“现在回家也没什么可干的不是吗?”我转过身,换了个方向。
“也是,走吧。”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站到了游戏厅门前,里面已经聚了不少学生。
“看样子格斗游戏是轮不到我们了呢。”说实话有点遗憾。
“只有老街机那边没人呢。”梨梨花环视了一圈,苦笑了一下。
“算了,没差。”我俩换了币,走过去,并排坐下。
我投了一个币,看着已经有些年头的屏幕,一个圆圆的小球蹦了出来,嘴巴一张一合。
“不行,不管看多少遍我还是觉得它好呆啊。”
梨梨花笑了笑,也投了一个币。
通过了第一关,在短暂的加载动画里,我看了一眼时间,50秒,比以前慢了不少。我又瞄了一眼梨梨花的,她还在原地。
她在看我的屏幕……不,在看我。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她盯着我一动不动,只是微笑,眼角的泪光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
“你怎么了?”我连忙伸手准备拿卫生纸。
“没什么。”她别过脸,用手摸了一把。
……
提不起兴趣,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落日已经藏到了山的那头,在山尖映出一抹掺着淡淡的粉的橘色,有点冷。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梨梨花已经停下了脚步,下唇上还留有浅浅的牙印。
“什么?”
“我……应该不能和你出去玩了。”
我停下了脚步。
“什么意思?”
“对不起……”她声音很小。
“为什么?”我转过头,看向她盯着地面地脸。
“我很快就得走了。”
“走?去哪,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亲生母亲那里……过几天就走。”
开玩笑的吧。
“为什么,是你讨厌现在的生活了吗?”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对不起……”她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完全延展开了。
我突然感觉手指有点发麻。
她走的前一个晚上,我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她怎么敲我也没有回应。
这没有改变什么,她只在门外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
“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然后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
我回到了冬日傍晚的街上,因为刚刚扯下的围巾,我的脖子周边已经冷到皮肤收缩,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挥身抖了一下,拖着两条腿一摇一晃的走着。
等我走回酒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也亮了起来。灯光黄黄的,但没有一点暖意。
我坐在酒馆侧面的台阶上,在路灯的阴影里,很安静。不时有车路过,驶到阴暗的地方时会暂时失去形体,融入黑夜。
“喵。”宁静被打破了,是暗夜行者,它蹭着我的腿趴下来。
“小家伙,你怎么还在这?”我的声音很小,但我相信它听得到。
它又蹭了蹭我,起身走了。
连它都不想呆在我身边了。
酒馆大门被推开了,我没扭过头去,反正普通的酒客会径直离开,我坐在这不会有人注意到。
一个人影在酒馆门口晃了晃,是个中年男性,一身西装,手里提了个公文包。他在路灯下站了会,看到了正往外走的暗夜行者。
他的目光顺着暗夜行者,落到了我身上。
“欸?你是……桫椤?”
我转头看着他,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似乎不是常客,但应该和母亲挺熟。
“你是?”
“哦,不记得了啊,我叫神城明濑。”
“神城?”
“对,遥奈的监护人。”他点点头。
“有什么事吗?”我别过脸。
“啊……没什么。”他看了看我身后:“欸,怎么没看到你妹妹?”
我愣了一下。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