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棠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旧书桌前，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冷光，文档里那几行黑色的宋体字，像是一道道无声的嘲讽。
“李海棠，女，27岁……”
光标在“工作经历”那一栏疯狂地闪烁着，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填上些什么。可是，她能填什么呢？
两年前，她像逃命一样从那家令人窒息的大公司辞职，删掉了所有同事的联系方式，把自己关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短暂的休息，是“间隔年”，是去寻找真正的自我。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并没有找到什么自我，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昏睡和发呆中，慢慢失去了与这个世界对话的能力。
她颤抖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2021年至2023年，自由职业，从事新媒体文案策划……”
敲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撒谎。这全是谎言。那两年里，她连朋友圈都没有发过一条，唯一的“策划”，就是策划每天中午是吃泡面还是吃挂面。
她盯着屏幕，眼眶渐渐发热。她试图回忆起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才华，那些在大学里拿过的文学奖，那些在上一份工作中熬夜写出的爆款文章。可是，那些东西就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怎么也想不起原本的模样了。
“你这样的状态，恐怕不太适合我们。”
白天那个精干的人事经理冷漠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发臭的软弱。
李海棠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也吞噬了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生锈的窗户。夜风夹杂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河。每个人都那么忙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像是一粒被风吹落的尘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她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个模糊的影子。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得体的职业装，只有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
“李海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她对着窗玻璃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远处不知哪栋大楼传来的隐约钟声，沉闷地敲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她的过去倒数。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书桌前，再次打开了电脑。这一次，她没有再去修改那些虚假的工作经历，而是将光标移到了“自我评价”那一栏。
她想了很久，最终敲下了一行字：
“我还活着。我还能吃苦。请给我一个机会。”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张声势的包装。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来的、最赤裸的诚意。
保存，关闭电脑。李海棠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明天，再试一次。哪怕再被拒绝一百次，也要试到第一百零一次。
因为除了向前，她已经无路可退。
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阳光依旧刺眼，但李海棠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机械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车鸣声和行人的交谈声，可这一切仿佛都离她很远。她像个被世界抛弃的游魂，不知不觉间，双脚停在了街角一家奶茶店门口。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李海棠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厚重玩偶服的店员。那是一个胖乎乎的白色兔子玩偶，脑袋大得夸张，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着，手里正举着一块写着“新品买一送一”的牌子，随着店员的动作一摇一晃。
李海棠的目光落在兔子玩偶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脸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钱包。
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连一百块都不到。她盯着那些零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吴刚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出旅馆的背影，还有他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倔强的脸。
“医药费……”她喃喃自语。
吴刚的腿伤还没好，如果不去医院好好治疗，可能会落下残疾。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废人。可是，钱从哪里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兔子玩偶身上。玩偶的脑袋里，店员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表情重复着那句“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李海棠突然意识到，这个玩偶就像是一个面具，戴上它，就可以隐藏所有的疲惫、委屈和不堪。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奶茶店门口，对着正在换班的店员问道：“请问，你们还招人吗？”
店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招啊，不过我们只招兼职，而且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要站一整天，你能接受吗？”
“能。”李海棠毫不犹豫地回答。
店员又问：“那你之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吗？”
李海棠摇了摇头，但她紧接着补充道：“我可以学。而且，我不怕累。”
店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似乎被什么打动了，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来试工吧。工资日结，一天一百五。”
“谢谢！”李海棠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那轮月亮依旧高高悬挂，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征服月亮……”她轻声说道，“也许，这就是第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李海棠准时来到了奶茶店。店员递给她一套厚重的玩偶服，她笨拙地穿上，戴上那个巨大的兔子脑袋。视线瞬间变得狭窄，呼吸也变得困难，但她没有退缩。
她站在店门口，学着昨天那个店员的样子，举起牌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声音透过玩偶的脑袋传出来，变得闷闷的，但她知道，这是她重新站起来的开始。
阳光洒在她身上，玩偶服里的汗水渐渐浸湿了衣服，但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她知道，这条路会很辛苦，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吴刚，还有那个关于月亮的赌约。
而她，绝不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