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玩偶服像是一副密不透风的铁甲，将李海棠死死地禁锢在里面。
正值周末，奶茶店门口的客流比她预想的还要汹涌。她机械地举着那块“新品买一送一”的牌子，随着店里的音乐节奏左右摇晃着。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她根本腾不出手去擦。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这句甜腻的话，她已经重复了不下几百次。透过玩偶服狭窄的视窗，她看到无数双匆匆而过的腿，偶尔有几双停下来，却只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发出几声轻笑。
“哎，你看那个兔子，跳得好卖力啊。”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赚钱真是拼……”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透过厚重的海绵传进耳朵里，显得格外沉闷。李海棠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像是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她想起了吴刚的腿伤，想起了钱包里那几张可怜的零钱，再次卖力地扭动着身体，甚至笨拙地朝路过的行人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男人，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一边飞快地从她身边掠过。
“小心！”李海棠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笨重的玩偶服让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
一声闷响。单车的车把狠狠地撞在了李海棠的腰侧。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睛啊！”男人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车身，非但没有道歉，反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李海棠趴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腰侧传来钻心的疼痛。她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听到身下传来一声清晰的撕裂声——“刺啦”。
她低头一看，只见玩偶服腹部的位置，被粗糙的地面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发黄的陈旧海绵露了出来，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什么破玩意儿，质量这么差！”男人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玩偶，嘴里嘟囔着，跨上单车扬长而去。
李海棠没有去追，也没有力气去骂。她只是呆呆地趴在地上，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投来一道道目光，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一阵风吹过，带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汽车尾气的刺鼻味，以及她自己身上浓重的汗酸味，顺着玩偶服那道裂开的口子，一股脑地钻了进来。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直冲喉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一个穿着裂开的廉价玩偶服，趴在地上被人撞倒，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的笑话。
她颤抖着手，费力地摘下了那个巨大的兔子脑袋。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她却觉得一阵眩晕。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衣服。她看着怀里那个裂开的兔子脑袋，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塑料脸，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狰狞和讽刺。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靠在奶茶店冰冷的玻璃门上，眼泪无声地滑落。腰侧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被生活狠狠踩在脚底下的恶心感。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李海棠狼狈地坐在地上，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她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蹲下身，默默地把那个裂开的兔子脑袋捡了起来。
“行了，起来吧。”店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玩偶服本来就是消耗品，旧了。你没事吧？”
李海棠摇了摇头，咬着嘴唇站了起来。腰侧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她看着店长把那个裂开的兔子脑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没事，”店长摆了摆手，“今天先这样吧。你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李海棠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麻烦任何人。她没有去找那个撞她的男人理论，没有给吴刚打电话，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再掉。她只是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连灯都没有开，直接瘫倒在床上。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那个撞她的男人，那道裂开的口子，店长疲惫的眼神，还有自己趴在地上时，周围那些冷漠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画面淹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发烫，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想要伸手去拿水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啪嗒。”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海棠没有去捡。她只是蜷缩在床上，任由滚烫的体温将自己吞噬。
她想起了吴刚。想起了他拖着伤腿走出旅馆的背影，想起了他煮的那碗阳春面，想起了他笑着说“征服月亮”时，眼底闪烁的光。
“吴刚……”她在心里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可是，她不能去找他。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连一个玩偶服都穿不好，连一个路人都躲不开。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已经退去了一些，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张薄纸。她挣扎着坐起身，看着地上那个摔碎的水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扫帚，默默地清扫着地上的碎片。
一下，两下，三下。
每扫一下，她都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恢复。
当她把最后一片碎片扫进垃圾桶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苦涩的笑意。
“山冷水秀属于今天。”
她轻声说道。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因为她知道，无论生活给她多少打击，她都能从废墟里站起来。哪怕再痛，再累，再恶心，她也要继续走下去。
因为，她还有吴刚，还有那个关于月亮的赌约。
而她，绝不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