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冒险者公会的一楼大厅永远有股味道。
不是汗臭,也不是麦酒——虽然这两种味道都不缺——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岁月浸透的木头和失意者的叹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我在这里泡了三年,鼻子早就习惯了。
“亚伦,E级委托,找猫。”
柜台后面的凯瑟琳大姐把一张羊皮纸推到我面前。她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比公会的账本还厚实,据说年轻时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冒险者,后来膝盖中了箭,退下来管前台。
“找猫?”我把羊皮纸转过来看了看,“报酬三枚铜币……这也太少了吧?”
“嫌少就别每天蹲在公会里啃硬面包。你看看你,十七岁了,还是E级。隔壁比你晚来两年的小鬼都升D了。”
“那是因为我稳扎稳打。”
“那是因为你懒。”
我没法反驳。不过我不是懒——我是刻意保持E级。等级越低,接到的委托越安全。越安全,活得越久。这是我那个不靠谱的老爹留给我的唯一遗产: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我把羊皮纸揣进怀里,正准备起身,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只手很脏。
指甲缝里全是泥垢,皮肤干裂得像冬天的河床,指节粗大却没什么力气。我顺着手往上看,看到了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件不知多久没洗过的灰色长袍,头发和胡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胡子。他佝偻着身子,比我矮半个头,但当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
浑浊,灰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某种我曾经在镜子里见过的、被我刻意压下去的东西。
“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哈?”
“一个勇者的故事。”
我应该甩开他。一个正常的冒险者不会在公会大厅里跟一个疯老头浪费时间。但不知道为何,我停下了脚步。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委托太无聊,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也许——虽然我当时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他说“勇者”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行吧。什么故事?”
疯老头松开我的袖子,在原地盘腿坐下。我也跟着坐下——反正找猫不差这几分钟。
“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勇者。”
“老套的开头。”
“闭嘴听。”
“……行。”
疯老头继续说:“那个勇者很强。他有神眷之力,有愿意为他赴死的同伴,有想要守护的世界。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过才吐出来。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的同伴一个一个死了。”
公会大厅的嘈杂声似乎突然远了一些。
“第一个死的是他的老师。为了保护他,独自断后,被教廷的追兵杀死。”
“第二个死的,是他队伍里唯一的女孩子。她喜欢他,但到死都没说出口。她为他挡了一剑,死在他怀里,临死前给了他一块烤焦的饼干。”
疯老头说到这里,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三个死的,是他最好的兄弟。那个兄弟为了拯救世界,杀死了勇者最爱的女人。然后——然后让勇者亲手杀了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勇者失去了所有人,但世界没有得救。于是他发疯了。他想回到过去,再见到他们——哪怕只有一瞬间。他把自己扔进了循环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知道循环了多少次吗?”
“……多少?”
“记不清了。”他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过没关系。反正每次都是一样的。老师会死。那姑娘会死。兄弟会背叛。爱人会死。怎么改都改不了。故事就是已经发生的历史。”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
“所以啊,年轻人,”他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可以重来——别信。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莫名其妙的老头。”我嘟囔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但我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响那句话。
故事就是已经发生的历史。
春风从王都的东城门吹过来,带着护城河的水腥味和城外雏菊的淡香。我深吸一口气,把疯老头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找猫找猫。”
我往委托地址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如果我知道那个疯老头是谁,如果我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接下来的十年里都会变成现实——我大概会追上去,抓住他的领子,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
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十七岁的E级冒险者,正要去帮一个老太太找她走丢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