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找到了。
它缩在下水道最深处的角落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瞪着我,好像在说“你敢过来我就挠你”。
“我真不是干这个的料。”我蹲在下水道里,膝盖以下全泡在不知名的脏水里,头顶上的石板缝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漏水。我花了整整一夜才找到这只该死的猫。委托人是个住在贫民区的老太太,她说这猫是她唯一的朋友。我说“行,我帮你找”。
我真该学会拒绝别人。
“过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你主人等你回家呢。”
猫不理我。
“行,你赢了。”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面包——那是我带在身上当夜宵的——掰了一小块扔过去。猫看了面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平时就吃这个?真可怜”。
但它还是吃了。
我趁它吃东西的时候扑过去,一把把它捞进怀里。它挣扎了三秒,然后大概是觉得我的体温比下水道的水暖和,就老实了。
“这才对嘛。”
我抱着猫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了。
老太太在门口等了我一夜。她把猫接过去,浑浊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然后往我手心里塞了三枚铜币。
“谢谢,谢谢你……好心的年轻人……”
“没事。”我笑着说。三枚铜币。找了一整夜。换算下来时薪还不如在公会门口擦鞋。
但不知道为什么,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挺高兴的。
这种高兴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
走到下城区和上城区的交界处,雨开始下。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细密绵长的春雨,落在身上不疼,但冷得透骨。我把外套裹紧,加快脚步。
然后我看到了她。
一个银发少女,站在小巷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很薄,已经被雨完全打湿,贴在身上。雨滴顺着她银色的长发滴下来,从长长的睫毛上滑落。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像。她的眼睛是浅紫色的,像冬天黄昏的天色。
她在等人。这是直觉告诉我的。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是我不太愿意承认的另一件事。
“给你。”我把伞递过去。
少女终于动了。她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我的手,然后看着我。那把伞很旧了,有一根伞骨断了,撑开的时候会歪向一边。但至少能挡住雨。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雪地。
“我家就在前面。跑两步就到了。”我把伞塞进她手里,“拿去。不用还。”
她握住伞,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亚伦。你呢?”
“爱丽丝。”
“就爱丽丝?”
“嗯。就爱丽丝。”
我笑了一下。在这个年头,连公会登记都要填上姓氏和出身地,一个“就爱丽丝”的名字听起来反而不太真实。但我不打算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房间的床板下藏着一把从未拔出过的剑——那把剑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那,爱丽丝,雨大了。早点回家。”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来不及辨认。
“再见。”我说。
我转身跑进雨里。
身后没有脚步声。我跑出很远后回头看了一眼,她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歪骨伞,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像在梦里见过这一幕,但又记不真切。
大概是被疯老头传染了。我摇摇头,跑进了下城区的小巷。
第二天,我在公会大厅的布告栏上看到了一份委托。
“森林巡逻。D级。要求:有战斗经验的冒险者。报酬——十枚银币。”
十枚银币。够我吃一个月了。
但我盯着那张委托单,没有伸手。D级委托意味着可能会遇到魔物。魔物意味着战斗。战斗意味着……可能会赢。赢了就会被注意到。被注意到就会升级。升级就——
“亚伦,发什么呆?”
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麦酒,递给我一杯。他的金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但那张脸依然英俊得让公会里所有女招待都会多看他两眼。
“没什么。在想这个委托。”我指了指布告栏。
莱恩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想升D级了?”
“不想。但需要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永远当E级?”
“E级挺好的。安全。”
莱恩喝了一口麦酒,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用那种他特有的、能穿透一切伪装的视线。
“亚伦,”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不擅长战斗,而是不敢?”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麦酒往嘴里倒。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莱恩,你今天话有点多。”
他没有追问。这就是莱恩——点到为止。但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这种感觉不太好。
“对了,”莱恩换了个话题,“巴伦德接了个大委托。”
“什么委托?”
“护送任务。委托人出价两百金币。要四个人。他让我问你去不去。”
两百金币。我差点把麦酒喷出来。
“谁这么有钱?”
“圣克莱尔伯爵家。”
那个拥有王都最大玫瑰园、四百年来从未出过平民女婿的圣克莱尔家。我吹了个口哨。
“护送什么?黄金?”
“护送一个人。”莱恩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伯爵家的次女。听说刚订了婚。”
“大小姐出趟门就花两百金币?”
“贵族。”莱恩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我看着那张委托单,又看了看莱恩。直觉告诉我,这个任务不会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但两百金币。
“行,我去。”
莱恩点了点头,转身去通知巴伦德。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巴伦德还找了另一个人。一个银头发的女孩。说是在森林里遇到的,一个人打败了三只魔物。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银头发。
三只魔物。
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站在雨中的少女,她沾满雨水的睫毛,和那双浅紫色的眼睛。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