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白崖哨站又停留了三天。
第一天，哨站举行了庆功宴。艾琳指挥官兑现了她的承诺，亲自打开了那桶她父亲珍藏了二十年的雪松啤酒。木桶的封盖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松脂和麦芽发酵的香气弥漫开来，那味道不冲，很温和，像北境的冬天——冷，但不刺骨。哨兵们排着队领酒，每个人只有半杯——不是艾琳小气，是这桶酒的存量确实不多了，她要确保所有人都能尝到一口。
巴伦德拿到第一杯。艾琳亲手递给他。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举起杯子，对着哨站后山的方向——那块没有名字的石头所在的位置——默默敬了一下。
“敬老瓦尔特。”他的声音很轻，“敬艾伦。敬所有没能喝到这杯酒的人。”
第二天，哨站开始修复战斗中的损毁。外墙的裂口需要用石料填补，瞭望塔的信号灯也换了新的灯芯。我们几个也参与了修复工作——莉莉娅负责给受伤的哨兵换药，顺便给他们普及冻疮的预防知识；莱恩用他的魔法帮哨站加固了外墙，艾琳说他一个下午的效率比得上哨站工程兵干三天；爱丽丝帮忙搬运物资，她的力气大到一次能扛两袋石料，哨兵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巴伦德被艾琳请去参与修订哨站的防御部署，根据这次冰脊蝎王的攻击模式调整了巡逻路线和预警机制；我跟着工程兵修补外墙，搬了一天石头，肌肉酸疼，但心里踏实。
第三天，告别。临走前，艾琳把巴伦德单独叫到了哨站后山。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巴伦德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脖子上那个吊坠更紧地握在手心里。我们离开哨站的时候，所有哨兵自发在门口列成两排，站姿笔直。莉莉娅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哨兵们用军礼回应。那株石楠花还立在雪地里，经过暴风雪和冰脊蝎王的战斗，它不但没有倒下，反而在断崖的风里站得更直了。
当天傍晚，一份来自北境的密报被一只雪鸮送进了王都教廷本部。密报的落款是北境哨站指挥官艾琳·瓦尔特。正文只写了三行字：
“北境白崖哨站遭遇特大魔物灾害，冰脊蝎王被成功讨伐。哨站防线完好，伤亡控制在个位数。参与讨伐者名单见附件。特此报备。”
附件中没有提到终焉之力。没有任何异常的魔法读数。在艾琳·瓦尔特笔下，爱丽丝只是一名普通的冒险者，来自王都的D级小队，和她的队友们一起协助哨站完成了任务。关于那道紫光，关于冰脊蝎王在五秒内化为灰烬，关于哨兵们私下议论的终焉魔女——密报上只字未提。这是北境人的承诺，一笔一画，刻在沉默中。
在离白崖哨站半天路程的丘陵上，两个身影站在山脊的暗处。暗红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口的金色圣枪纹章昭示着圣殿骑士团直属的身份。年轻骑士放下望远镜，侧头看向身旁的长袍司祭，声音压得很低。
“不会有错。那是终焉之力。还有另一个人——那个持剑的年轻人，身上出现了神眷反应。终焉和神眷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五人小队。北境的指挥官在给教廷的密报里没有提及任何异常。”
司祭的手指轻轻敲着手臂，没有立刻回答。夕阳照在他的长袍上，映出枢密院直属的暗纹。他是教廷内部保守派的骨干成员，和骑士团中的激进分子不同，他一直反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神眷者采取极端措施。
“先不要上报。”
“可是——按照规定，终焉之力的目击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直接呈报枢密院——”
“我说，先不要上报。”司祭转过身来，眼中映着北境逐渐暗下去的苍紫色天空，“你看到的那个少女，她刚刚救下了一座哨站。如果她是敌人，为什么帮我们？但如果你现在上报，激进派会立刻行动。他们会绕过保守派的反对，用这个情报作为新一轮清剿的借口。你觉得北境的哨兵会站在谁那边？”
“……”年轻骑士沉默不语。
“但是，”司祭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长时间思考之后难以掩饰的忧虑，“另一件事更让我担心。那个金色光芒——神眷之力。如果教廷内部确认了神眷者现世，激进派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调用一切权限来抢夺这个力量。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他们想再来一次。你先留在北境观察，不要声张，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遵命。”
但密报终究没能被完全压住。几天后，消息从另一条情报线传到了圣城。教廷的鹰派——圣殿骑士团中主张对外扩张和武力清剿的极端分子——截获了部分目击报告。他们并不在乎终焉魔女是否真的帮了谁，也不在乎神眷者是不是为了保护同伴才觉醒。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神眷者的血能激活圣物，终焉魔女是必须被消灭的异端。两者同时出现，正是他们等待了多年的机会。
教廷本部。鹰派首领——圣殿骑士团副团长马库斯·格雷森——站在作战地图前，用手指划过北境的位置。他是个五十多岁的骑士，头发剪得极短，左眉上有一道旧剑伤，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握拳。
“神眷者和终焉魔女同时出现在北境。这是二十年来最好的机会。我们应该立刻派出讨伐队，把他们一网打尽。”
“反对。”保守派的代表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老主教，头发全白，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晰，“北境哨站的指挥官已经提交了正式报告。报告中没有提及任何异常。你们连确凿的证据都没有，就要以讨伐异端的名义出兵？这不合规矩。”
“规矩？”马库斯冷笑，“二十年前你们保守派就是拿规矩当借口，结果让一个神眷者白白流失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犹豫，上一任神眷者早就被控制住了。”
“上一任神眷者被你们活活折磨到圣枪失控，整个圣城差点毁于一旦。你管那个叫‘控制’？”老主教站起来，苍老的面容中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教廷不会批准讨伐行动。”
两派的争执越来越激烈。最终，鹰派暂时被压制住了——不是因为保守派更有话语权，而是因为枢密院内部出现了另一个更大的威胁，需要鹰派立刻转移注意力。
在极短的时间内，鹰派将他们的精力从北境暂时转移到了内部清洗上。他们开始系统性地清查保守派成员，搜查他们的住所，截获他们的信件，以“包庇异端”的名义逮捕了三名保守派司祭。北境暂时逃过一劫。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