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的时候，九月已经过了一半。
从北境带着一身风雪和秘密回来，发现王都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公会的橘猫换了一身更厚的毛，整天缩在壁炉旁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哪都不去。凯瑟琳大姐说它这是中年发福的前兆，巴伦德说这是对生活有了正确的态度——能躺着绝不坐着。
委托单依然每天更新。我们的生活表面上回到了正常的轨道。训练、任务、公会食堂、偶尔的争吵和拌嘴。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训练在巴伦德的要求下从每天挥剑五百次增加到一千次。不是因为他认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我现在没有压制力量的必要了。神眷之力在冰谷一战中觉醒后，我的体能恢复速度明显加快，以前挥五百次剑手臂就抬不起来，现在挥完一千次还能和莱恩对练半个时辰。
“神眷者不是靠天赋吃饭的。天赋是基础，技术是上层建筑。基础再好，技术不行，一样被按在地上打。”巴伦德用木剑敲着我的肩膀，“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力量不够，是控制不够。力量再大，打不中等于零。力量再强，打错地方等于零。”
对练的时候，我感觉他的剑比以前更快更重了。不是他真的变快了——是他的剑不再留手。金色的光丝偶尔会从我的剑身上溢出，但还没凝聚成型就被巴伦德的木剑打散。
“战斗的时候不要把力量集中在武器上。集中在身体里。让你的身体变成力量的容器，武器只是延伸。神眷之力的核心不是攻击，是感知。你能感知到对手的攻击意图，才能在对方出招之前做出反应。你的直感是天生的，但你没有系统训练过。”他收剑后退一步，“再来。”
爱丽丝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隐藏过她的终焉之力——至少在队内没有。她还是那个安静的、喜欢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银发少女，但偶尔，当我们遇到棘手的魔物时，她会无声地抬起手，一道淡紫色的光束精准地击中魔物的弱点，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们补上最后一击。她学会了控制那股力量，不再是冰谷里毁天灭地的那一击，而是更精准、更克制。就像她的性格一样——安静，但致命。
莉莉娅知道了一切。关于我的神眷者身份、关于爱丽丝的终焉魔女身份、关于教廷对我们的潜在威胁。她没有害怕。相反，她开始用她自己的方式参与进来。
她开始研究教廷的历史。不是战斗方式，不是战术布置——是历史。教廷的建立、圣殿骑士团的演变、历代教皇的立场变化、神眷者和终焉魔女在教廷文献中的不同记载。她把她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教廷的资料都借了回来，在公会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半天，遇到看不懂的古文就让莱恩帮她翻译。赫尔曼先生说她是继爱丽丝之后第二个把图书馆当自己家的人。
“教廷不是铁板一块。有激进派，也有保守派。激进派想用武力消灭一切异端，保守派想通过谈判和规则来维持秩序。”她在一次队务会议上摊开笔记本，把她整理出来的教廷派系图画给我们看，“巴伦德说的那个主教——二十年前下令杀死艾伦的那个——是激进派的骨干。但现在的枢密院里有好几个保守派的主教，他们对激进派的做法一直有异议。这次在北境，我们没有被立刻清剿，很可能是因为保守派在教廷内部替我们挡了一下。”
莱恩看着那张图表，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些信息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图书馆。还有一些是赫尔曼先生帮我找的旧档案。教廷每年都会向公会发送一些公开文件，大多数是无关紧要的例行通报，但合在一起看能看出不少东西。”
莱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莉莉娅画的那张图表，手指在“保守派”那个分支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
巴伦德喝了一口麦酒。“不管教廷内部怎么斗，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该训练训练，该做任务做任务。真到了需要面对的那一天，我们一起面对。”
王都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梧桐叶从金黄变成枯褐，护城河的水位又降了两寸。我们的生活表面上回到了正轨——接委托、赶路、打魔物、回来交任务。但在每个人的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莉莉娅在日记里写道：“今天亚伦训练的时候又摔了三次。巴伦德说他的力量控制有进步，但还需要时间。我在旁边看的时候想，他身上的金光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刺眼的好看，是温暖的，像冬天的炉火。爱丽丝的紫光也很好看。虽然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被吓到了，但现在想想，那是保护我们的光。两种光都是保护我们的光。我不知道教廷为什么要把这些定义为邪恶。也许正义和邪恶的界限，本来就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清楚。”
另外，她还写了一句，然后划掉了，但依稀还能辨认——他挡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个背影比任何传说里的勇者都要真实。这行字她划了三次，但没有完全涂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