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遗迹回来后的第二天，巴伦德宣布晚上请客。
“请客”这两个字从巴伦德嘴里说出来，在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他又在训练中把谁打趴下了想用一顿饭来弥补良心的不安，或者是某个北境的老朋友寄了钱来他不好意思一个人花。但今天不是补偿，也不是不好意思——他说是庆祝我们活着从地下回来了。
“你上次请客之后，吃了半个月公会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莱恩拆台。
“这次不一样。凯瑟琳介绍了一家新开的酒馆，老板是她远房亲戚，给我们打八折。”
“凯瑟琳的远房亲戚遍布全大陆。上次那个开烤肉店的也是她远房亲戚。”
“那家烤肉店很好吃啊！”莉莉娅插嘴。
酒馆叫“红隼”，藏在王都旧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小得如果不是巴伦德带路我们绝对找不到。推开门，一股烤肉混着香料的热浪扑面而来。店堂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是个胖墩墩的光头中年人，看到巴伦德就扯开嗓子喊：“凯瑟琳的表弟的朋友的二叔——巴伦德队长！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凯瑟琳的表弟的朋友的二叔”这个称呼让我们每个人都愣了一下。莱恩张嘴想算这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被莉莉娅一把推进了座位。这家店的招牌菜是炭烤猪肋排，搭配一种用十几种香料调成的秘制酱汁，还附赠不限量的烤土豆和洋葱圈。巴伦德点了整整三份。
吃饭的时候，莉莉娅讲起了今天在集市上听到的八卦。说上城区有个贵族小姐也学她撕裙子逃婚，结果被管家抓回去关了三天禁闭。巴伦德说撕裙子要讲究时机，不能在有管家的时候撕。莉莉娅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学我。巴伦德说这说明你出名了。莉莉娅说这种名不出也罢，然后多抢了一块我的猪肋排。
爱丽丝坐在角落里，小口吃着烤土豆。酒馆的老板娘端了一碟特制的蜂蜜蘸酱过来，说这是专门给银头发的小姐准备的。爱丽丝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沉默片刻，说“好吃”。酒馆老板娘笑成了一朵花。
莱恩破天荒地喝了半杯麦酒。他平时几乎不喝酒，说酒精会影响判断力。但今晚，在大家吃到第三轮烤肉的时候，他把杯子里的半杯酒一口闷了，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切他盘子里的猪肋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莉莉娅小声问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莱恩说没有，只是今晚比较放松。
巴伦德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开始讲他当年在北境遇到一只会说话的雪狐的故事。我们都不信，但他说得绘声绘色，连雪狐的语气都能模仿出来，听得莉莉娅直呼要养一只。莱恩说狐狸不能养，魔法生物更不能养。巴伦德说年轻人没有梦想。莱恩说这是常识，不是梦想。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红隼”酒馆待到打烊。酒馆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红隼，眼神锐利，爪子上抓着一把剑。莉莉娅说这个标志有点像莱恩衣领上的胸针。莱恩看了看，说只是巧合——阿斯特拉家的家徽是鹰，红隼不是鹰。巴伦德说都是会飞的东西，哪那么多讲究。
出了酒馆，巷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巴伦德哼着跑调的北境军歌走在最前面，莱恩和爱丽丝走在中间。莉莉娅和我走在最后。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偶尔踢一下路上的石子。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亚伦。地下室那会儿，你又挡在我前面了。你每次都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她抬起头，踮起脚尖，极快地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路灯下，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了？”莱恩从前面的拐角探回头。
“……有蚊子。”
“十月哪来的蚊子。”
“北境的蚊子。”
莱恩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在拐角那边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坦率”，但我假装没听见。莉莉娅在队伍最前面喊着“快点快点，不然要锁门了”。巷子里的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一次也没有回头。夜风吹过旧城区的巷子，带走了酒馆的烤肉香，但带不走我脸颊上残留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