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回来之后的第二周,我发现莉莉娅不对劲。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对劲——她依然每天早起给大家准备早饭,依然在训练场上给巴伦德递毛巾,依然在莱恩分析战术的时候托着腮帮子假装在听。但她的笑容变少了。以前她一天要笑几十次,有些笑是因为开心,有些笑是因为巴伦德又说了什么蠢话,有些笑什么都不因为——她就是爱笑。但这几天,她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淡淡的,笑完之后嘴角很快就落回原位。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我。不是因为我比莱恩更敏锐——莱恩其实比我更早注意到,但他选择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发言。我是因为在公会走道里撞见她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莉莉娅?”
她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我,迅速挤出一个笑容。“亚伦!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我一跳。”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看墙。这面墙的纹路挺好看的。你看这个裂缝,像不像一只兔子?”
那面墙上确实有一条裂缝。但它怎么看都不像兔子。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可能是北境回来之后有点累。毕竟那边的气候跟王都差太多了,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她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我先去医务室了,有个哨兵的冻伤药膏配方要写给公会的医师。晚上见!”
她走了。步伐比平时快,像是在逃。
晚饭的时候,莉莉娅依然端出了她最新研制的甜点——苹果肉桂派。巴伦德吃了三块,莱恩吃了一块并给出了“肉桂粉用量比上次精确”的评价。爱丽丝吃了一小块,说“很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注意到莉莉娅自己一块都没吃。她只是坐在那里,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派皮碎屑,拨了半天,一口都没送进嘴里。她的眼睛偶尔会看向窗外,好像在看远处上城区的某个方向。
吃完饭,我帮她把盘子收进厨房。她在水槽边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了泡沫。
“莉莉娅。”
“嗯?”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出来。我们都是队友。”
她的手停住了。水龙头还开着,温水哗哗地冲在盘子上,泡沫一点一点被冲掉。她低着头,垂下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家里的一些小事。”她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是那个标准的笑容,“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洗洁精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我已经闻了好几个月,但今天它让我有点不安。家里人。她的家里人从来不是什么“小事”。
第二天,我去找了莱恩。
他在公会二楼整理资料,面前摊着三本打开的书和一张画满标记的地图。他听我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了面前的书。
“你注意到她最近在躲避上城区的方向。每次经过通往圣克莱尔家的路口,都会换到队伍的另一侧。昨天她去集市买药,宁愿多绕两条街也不走那条经过她家的近路。”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不是刻意观察。是因为我本来就在记录每个人的行动模式变化。莉莉娅最近一周的行为偏离了正常波动范围。具体来说——笑容频率下降约四成,主动发起话题的次数减少了三分之二,饭量减少了约三分之一。最重要的是,她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去集市买新围裙了。”
连这个都统计的人大概只有莱恩了。他在笔记本上找到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莉莉娅的行为数据分析,甚至还画了一个折线图。折线图的末端,一条原本平稳的曲线陡然下降。
“前天,我无意中听到凯瑟琳大姐在跟人闲聊,提到圣克莱尔伯爵家最近有访客。北境公爵家的长子,带着随从和聘礼,已经在圣克莱尔家住了三天。”莱恩合上笔记本,语气比平时更低沉了些,“我调查了一下相关记录。莉莉娅的婚约对象——北境公爵长子罗德·瓦尔登,在莉莉娅出走之后一直没有解除婚约。按照贵族婚约的惯例,如果女方单方面毁约,女方家族需要支付巨额违约金。圣克莱尔家目前的财务状况可能无法承受这笔开支。”
“罗德·瓦尔登?那个比她大十二岁、据说人品不错只是爱喝酒的——”
“就是他。而且根据我收集到的情报,这位罗德先生的人品可能比传闻中更差。他在北境的领地有三起酒醉伤人的记录,都被公爵家用钱压了下来。”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所以莉莉娅的父亲又逼她回去结婚?”
“准确地说,是罗德主动来的。他带了教廷的公证文书——如果圣克莱尔家在十一月六日之前不履行婚约,他会向教廷申请对圣克莱尔家的绝罚令。理由是违反神圣婚约誓约。”
绝罚令。教廷对违反教规的贵族实施最严厉的制裁。一旦绝罚令生效,圣克莱尔家四百年的爵位、领地、产业将被全部剥夺。这不是莉莉娅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家族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