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那百分之八十的报酬

作者:不会写书的兔子 更新时间:2026/7/19 14:51:42 字数:3083

找到艾米莉亚之后的第三天,公会收到了委托人的全额报酬——三百金币。按照公会规定,报酬的百分之十归公会作为管理费,剩下的由小队内部分配。巴伦德正在长桌上摊开金币分成六份,菲儿在旁边用她的新账本记录每一笔分配明细。

然后公会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修普诺斯站在门口。今天他那件黑金龙袍的扣子破天荒地系到了第三颗,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比上次干净了一些,但袜子上的洞还是那个洞。他的头发依然凌乱,下巴上依然冒着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什么人硬拖起来的。他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个懒洋洋的招牌笑容,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伸出来冲我们摇了摇。

“各位早上好。我是来收账的。”

“什么账?”我从长桌旁站起来。

“寻人委托。圣安娜救济院地下室。你们按照我给出的位置找到了那个女孩。算命的卦金付了十二金币,那是咨询费。但寻人是另外的业务,按行规,事成之后要抽成。不多——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莉莉娅蹭地站起来,差点把长桌上的分配图表掀翻,“你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凭什么抽百分之八十?!”

“就凭没有我那三张牌,你们要多花至少三天才能找到她。而那三天里,那个神父可能已经把地下室清理干净了。你们找到的日记本、证据——全部都会消失。三百金币的委托费,百分之八十是两百四十金币。算上你们已经付的十二金币卦金,总数是二百五十二。抹个零头,二百五十金币。这很公道。”

“你对公道的定义和正常人的定义有严重的偏差。”莱恩说。

“我是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不是正常人。”修普诺斯拉过一把椅子,在长桌旁边坐下。他坐下的时候,龙袍下摆拖在地上,那双破洞袜子终于彻底裂开了,露出大脚趾。他低头看了看脚趾,又看了看我们,面不改色地把袜子脱下来塞进袖子里,光着一只脚踩在公会的地板上。

巴伦德看着他光着的那只脚,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穿龙袍的算命先生,连双袜子都买不起?”

“袜子是消耗品。龙袍是固定资产。钱要花在刀刃上——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原则。”

“你的解梦馆开了多久?”

“十五年。一直是那个价格。以前生意还行,这几年占卜街竞争太激烈了,新开了好几家年轻漂亮的女巫算命馆,都穿着低胸裙子。我这个中年大叔穿龙袍也竞争不过她们。所以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好像手头紧、袜子破、龙袍旧都是别人的事,和他无关。但他说“手头有点紧”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个节奏不是随意的,更像是某种刻意控制好的频率,像是在用指尖数着什么东西。

“两百四十金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三天之内送到解梦馆。逾期不付的话——其实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就是下次来找我的时候,价格翻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我。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很亮,另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光和影的交界线处,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棋子。

“对了,亚伦。送你一句忠告——趁现在还太平,多赚点钱。存着。以后你会需要的。”

“……为什么?”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再找到你的。到那一天,你们要付的钱不是两百四十金币。是更多。多到你现在赚的所有报酬加在一起都不够。”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一定会去找你帮忙一样。”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懒散不同——更深,更沉,像是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个未来。他伸出手,五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你们会的。我说的不是概率。是事实。就像我知道那个少女在圣安娜救济院地下室一样——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所以,多赚点钱。”

他转身跨过门槛,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板地上,大概是被冻到了,他缩了一下脚趾,然后若无其事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走后,公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莉莉娅打破了沉默,“他看起来像个骗子,说话像个疯子,穿的是龙袍,袜子破了个洞,开口就要两百四十金币——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尤其是最后那段话。”

菲儿翻开笔记本,把修普诺斯说过的话逐条整理出来。她的字迹很工整,但在写到“多赚点钱,以后会需要”这句话时,笔尖压得比其他地方都重。莱恩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他画的不是文字,是一个新的同心圆——外圈写着“拉修神父的记忆缺失”,内圈写着“修普诺斯的预知能力”,两个圆之间的连线打了一个粗重的问号。

“他说他知道我们会去找他,不是概率,是事实。这种表述方式和爱丽丝观测时间线时的措辞高度相似。但他又说他观测的不是时间线。沙漏。他对沙漏说话。墙角的沙漏,铜壳上的符文是古埃尔夫文——那是古代魔法文明的产物。一个王都巷子里开解梦馆的算命先生,用古代魔法文明的遗物做占卜工具。”莱恩放下笔,“还有那个百分之八十。这个数字太精确了。不是随口要的价,是算好了我们这次委托的报酬之后才来收的。从我们找到艾米莉亚到今天,隔了三天——刚好够他把我们的委托报酬数额查清楚。他在外面有情报来源。”

“你是说他背后有人?”我问。

“不一定是他背后有人。也可能是——”莱恩顿了顿,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个同心圆,“他本身就不是一个算命先生。只是用算命先生的身份,在等我们上门。那条巷子里那么多摊位,你们为什么偏偏走进最深处那家?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其他摊位都在拉客,只有解梦馆没有。它摆出的姿态是不主动招揽,但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只有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才会走到巷子最深处。”

巴伦德把烟斗磕了磕。“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帮我们找到了那个少女。这本身不是坏事。但我同意莱恩的看法——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算命先生。以后打交道,留个心眼。”

第二天,我把两百四十金币送到解梦馆。修普诺斯坐在那张红木长桌后面,面前的铜灯没有点,他借着窗口漏进来的自然光在翻一本旧书,封面被磨得看不清字。龙袍依然半敞,不过袜子换了双新的——灰色的棉布袜,没有洞。看到我来,他把书合上,伸出一只手。我把金币袋放在他手心。他掂了掂,像掂一块肉的分量,然后扔进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这次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里面的金币明显比上次多了。

“看来生意确实好转了。”我说。

“托你的福。自从你们找到那个少女之后,你的队友好像把我推荐给了不少人。最近几天客人多了好几倍,有几个还是从上城区专程过来的。”修普诺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新袜子干干净净,“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给我带来这么多生意。”

“你之前说你是‘合法的抢劫’。现在该改口了吧?”

“不。现在是‘生意兴隆的合法抢劫’。”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样懒洋洋的,但我临走的时候,他忽然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小小的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沙漏图案,背面刻着一行字。光线太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拿着。以后来找我的时候带上这枚铜牌,不用排队,直接进来。”

“我不需要算命了。”

“你现在不需要。我只是提前给。万一哪天需要了,手里有牌总比没有强。”他把铜牌推到我面前。这一次,他眼里那些随意的懒散褪去了一瞬,露出一副和之前判若两人的认真。那种眼神不会让人害怕,但会让人记住。

我接过铜牌翻了翻,上面的刻痕是两个古代文字,看不懂是什么,便揣进了口袋。

后来经过菲儿和莉莉娅的“无意识口碑传播”——菲儿在枢密院会议上提了一句“解梦馆的占卜在圣安娜事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莉莉娅在集市上跟水果摊贩闲聊时把那个穿龙袍的算命先生吹成了比圣殿骑士团还靠谱的存在,修普诺斯的解梦馆渐渐火了起来。他的客户从上城区的贵族到下城区的平民都有,甚至有几个教廷的低级司祭偷偷跑来请他占卜教务。那条占卜街上,他的解梦馆成了最显眼的铺面——不是因为装修,是因为门口排的队最长。

而那枚铜牌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从春天放到初夏,我没有再去过解梦馆。但每次翻口袋碰到那枚铜牌,我都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趁现在多赚点钱。”他当时没有说“不然到时候后悔就晚了”,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完了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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