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艾米莉亚的过程中,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进记录里。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莱恩到现在还在试图用他的模型分析它,但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
事情发生在调查第二天晚上。那天我们把王都三座有管风琴的教堂全部走访了一遍,除了知道艾米莉亚提过“教堂的管风琴声很好听”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菲儿的软木板上钉满了线索,但所有的线都还没找到交叉点。大家都有点焦躁,尤其是莉莉娅——她那天晚上破天荒没有烤饼干,只是坐在壁炉旁边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艾米莉亚的画像。
我当时突发奇想——既然正规调查查不到线索,不如试试歪门邪道。王都的街头艺人、占卜师、算命先生——这些人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在下城区混了这么多年,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也许有人见过那个失踪的少女。
“你要去找算命先生?”莉莉娅从壁炉旁边抬起头,“你认真的?”
“反正正规线索都断了,试试又不亏。”
“那我也去。”莉莉娅站起来,“我才不信算命的——但我要去看着你别被坑钱。”
巴伦德说他在公会等消息。莱恩说他可以用模型给王都所有注册占卜师做一个可信度排名。我说不用,这行不看注册,看口碑。菲儿说她新来王都不久,正好跟着去熟悉一下下城区的环境。爱丽丝没有说话,但她合上那本空白的书,站了起来。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去哪里,只要有人要去,她就会跟着。不是好奇,是某种更深层的、从无数条时间线里养成的本能:在关键时刻,她必须在场。
于是我们五个人——除了莱恩留在公会继续分析管风琴教堂的分布图——一起去了下城区。
王都的占卜街在集市东侧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布帘,每块布帘上都用油漆写着不同的招牌——“神算子”、“水晶球占卜”、“前世今生”、“天命可知”。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行,两侧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符纸和发黄的手写广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熏香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偶尔从某块布帘后面传出摇铃铛的声音或低沉的念咒声。这条巷子我偶尔路过,但从没认真看过任何一个摊位。巴伦德说这里的算命先生十有八九是骗子,剩下一个是真的,但要价高得离谱。
我们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大部分算命摊位都差不多——一块布帘,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球或者一叠塔罗牌,摊主要么是披着披肩的中年妇女,要么是留着长胡子的老头。莉莉娅在第一家塔罗牌摊位前被一个老太婆拉住说“这位小姐面色红润近期必有桃花”,莉莉娅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的桃花已经够乱了不用再来了”,然后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菲儿在一个水晶球摊位前站了几秒,摊主是一个扎着头巾的年轻男子,刚要开口说“这位小姐气质不凡”,菲儿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你知道我是谁吗”的贵族式微笑,摊主自觉闭嘴。
然后我们走到了巷子最深处。那里有一家店面,和前面那些临时支起来的布帘摊位不一样,这是一间真正的铺面。门面不大,刷着暗红色的油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三个字——“解梦馆”。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檀香味。门口没有拉客的吆喝,也没有花花绿绿的广告,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解梦、占卜、算命。价格面谈。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家看起来比前面那几家正常。”莉莉娅歪着头念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至少他没写‘包算准’。”
我推开门。解梦馆内部的布置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至少不像那些布帘后面只能塞下一张小桌。正对大门的是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散乱地堆着纸牌和几本边角磨得起毛的古书,还有一盏造型古怪的铜灯。房间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挂饰——风干的草药、不知名动物的牙齿、几面刻满符号的铜镜。角落里立着一座等人高的沙漏,沙子已经漏了一半。空气里的檀香味比门口更浓,但不是那种廉价的熏香,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木质香气。
一个男人坐在长桌后面。
他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出头,不修边幅,头发凌乱地垂在耳边,下巴上冒着青青的胡茬,一看就是两三天没刮。身材偏瘦,但骨架很大,坐在那里像一只懒洋洋地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但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他身上穿的那件袍子。黑底上绣着金线龙纹,针脚繁复得令人咋舌——每片龙鳞都用了至少三种不同的金线交错刺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袍子的袖口和领口镶着暗红色的绸缎滚边,虽然洗得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来料子极其昂贵。这件龙袍如果穿在贵族身上,大概能买下整条占卜街的铺面。但穿在这个中年大叔身上,扣子只系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内衬,袖子也随意撸到手肘,露出两条晒黑的手臂。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着灰尘和几片干枯的茶叶。
一个穿着黑金龙袍的邋遢中年男人,坐在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小解梦馆里。这副场景本身就够离奇的。
“来算命的?”他抬起眼睛,目光在我们四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看到爱丽丝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是一种懒洋洋的、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惊讶的笑。“有意思。一支冒险者小队,一个贵族千金,一个枢机卿之女,还有一个……看不出来啊。今天早上我右眼皮跳,就猜到会有有趣的人来。”
“右眼皮跳是凶兆。”我说。
“那是你们凡人的说法。对我来说,有趣的事就是吉兆。坐吧。来我这解梦馆的,大多是些失眠多梦的闲人。不过看你们的脸色,应该不是为了解梦来的。说吧,什么事?”
我把艾米莉亚的画像放在桌上。“我们在找一个失踪的少女。她六天前失踪,卫兵队找了三天没找到。我们查到她和教堂的管风琴有关,但王都有三座教堂有管风琴,没法确定是哪一座。我想到用算命的方式,试试能不能确定她的位置。”
他拿起画像看了看,翻过背面——背面只有画师的签名和日期,没有其他信息。他放下画像。“算命的规矩是,算命之前先付卦金。一百金币。”
“一百金币?!”莉莉娅差点把桌子掀翻,“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犯法。算命不犯法,但没人管。这叫合法的抢劫。”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龙袍下摆从膝盖上滑落,露出里面那双破了个洞的棉布袜子。“开个玩笑。算命的卦金按事情大小来定。寻人不是什么大事,意思意思就行。”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金币。”
“三金币。”莉莉娅还价。
“二十五。”
“五金币。不能再多了。”
“二十。看在你们有贵族小姐随行的份上。”
“十金币。那件龙袍要是真货的话,你不缺钱。”
“龙袍是工作需要。”他面不改色,“十五金币,再少我就关门回去睡觉了。”
“十二。”
“成交。”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牌。不是外面摊位上常见的塔罗牌,是一副用羊皮纸手工制作的卡牌,牌背画着复杂的金色同心圆图案,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他洗牌的动作意外地流畅,牌在他手指间翻飞,像活物一样。他把牌面朝下铺成扇形,推到我面前。
“抽三张。心里想着你要找的人。”
我抽了三张。他依次翻开。
第一张是逆位的塔。第二张是一张圣女。第三张是一张白牌——牌面上什么都没有画。
他盯着三张牌看了很久。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那张白牌上来回摩挲。他的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摩挲了好一会儿,好像那张空白牌上写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字。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失陪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沙漏旁边。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还剩大约四分之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漏。他伸手在沙漏的铜壳上轻轻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让铜壳发出三声悠长的嗡鸣。然后他把耳朵贴在铜壳上,好像在听沙粒摩擦玻璃的声音。
“老头子在吗?”他对着沙漏说,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只想让我们以为他在自言自语,但这房间太小了,角落里说的话也能听见。“帮我查个人。少女,十三岁,六天前被关在圣安娜救济院地下室。嗯。对。编号A-19,本名艾米莉亚。这不是重点——我这边测到的不是地下室的位置,是地下室背后可能还连着什么。嗯。嗯。知道了。”
他直起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桌前。但我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注意到他袍子下面的影子——那影子在烛光里晃动了一下。影子的形状和他身体的轮廓不太一样。灯晃了一下,影子又恢复正常。可能是灯芯的问题,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圣安娜救济院。那台管风琴在附属小教堂里,管风琴后面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地下室不止一层——你们要找的证据在最里面那间房的铁笼旁边。抓紧时间,去晚了他可能会转移。”他把三张牌收起来,用手指在那张白牌上轻轻弹了一下,“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看到的事未必是全部。真相像洋葱,一层一层剥,剥到最里面,可能会辣得你流眼泪。”
他把那张白牌翻过来,推到我面前。我刚才抽到时是空白的牌面,现在背面似乎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灰线。不是墨水,也不是颜料,是某种附着在羊皮纸纤维之间的、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某个人很久以前用指尖划过去然后忘了擦掉。
“你怎么知道这些?”菲儿的声音很冷静,但她的手已经拿出了记录本。
“算命先生嘛,总得有点真本事。不然怎么在这条全是骗子的巷子里混这么多年还没被人砸店。”他收好牌,重新翘起二郎腿,“好了。十二金币。付钱吧。对了——如果你们找到人了,记得帮我宣传一下。最近生意不太好,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你这件龙袍要是真的,卖掉够你交一辈子房租。”莉莉娅说。
“工作需要。算命这一行,行头很重要。你穿个破布衫坐在这里,没人信你。你穿件龙袍坐在这里,他们就信了。虽然嘴上说不信,心里是信的。这是基本的商业心理学。”
他接过莉莉娅拍在桌上的十二枚金币,数都没数就扔进一个破旧的铁盒子里。铁盒子里大概总共也就二十几枚金币,在盒底发出零落的响声。他堂堂一个穿着黑金龙袍的人,全部家当就一个铁盒子。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我在门口停下来。
“修普诺斯。”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龙袍领口又敞开了几分,“修普诺斯解梦馆,二十四小时营业。带够钱,随时来。”
走出巷子的时候,莉莉娅拉着我的袖子。“那个穿龙袍的邋遢大叔,刚才对着沙漏说话。沙漏能听见他的话?影子也不对。龙袍袖口的刺绣纹样是五爪龙——那是帝国皇室专用规格。好几种针线工艺是失传的古绣法。他到底是算命先生还是什么?”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菲儿跟在最后面,拿着她的笔记本,在“圣安娜救济院”旁边打了一个五角星,又在五角星下面画了一个问号。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笔在问号上停顿了好几秒,墨水洇开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