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祭的清晨，王都被满街的彩旗和桂花的香气同时唤醒。
上城区的主干道从昨晚开始就挂满了橙金色的灯笼，每隔十步一盏，沿着街道两侧一直延伸到中央广场。绣线集市的秋季花卉展凌晨就开始布置，各个花商把自己培育了一整年的菊花搬到展台上，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摆成巨大的花坛图案。中央广场上空拉着几根细绳，上面挂满了公会制作的彩旗，其中一面画着巴伦德护卫队的队徽——那是莉莉娅去年冬天花了三个晚上绣的，盾牌形状，中间一把竖剑，两侧是雏菊和麦穗。据菲儿后来评估，这面旗的工艺水准远超普通冒险者小队的平均水平，属于可以直接拿出去卖的等级。巴伦德说盾牌位置不够大，应该把六个人的标志都放上去。莉莉娅说，明年再绣。
祭典的摊位从中央广场沿着护城河一直延伸到公会同一条街的尽头。烤肉摊的铁板上滋滋冒着油花，香料摊的老板用铲子翻炒着八角茴香，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滚的声音和桂花的甜香搅在一起，把整条街腌成了一块巨大的节日蛋糕。莉莉娅左手举着糖苹果，右手端着一盒刚出锅的章鱼烧，嘴里还嚼着几颗卖糖炒栗子老板硬塞给她的试吃品。她今天穿着去年祭典那条淡金色裙子，头发没有扎成麻花辫而是用银发夹别住了一边，另一边垂在肩上——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去年她穿这条裙子时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问我“好不好看”，我当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今年她没问，直接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拖到了糖苹果摊前。
“祭典限定的糖苹果，红色缎带是今年新出的草莓味。去年是普通焦糖味，今年多了一种。你要哪个？”
“……原味就行。”
“两个都要。”她掏出四枚铜币递给摊主。
“你又替我决定——”
“你去年明明喜欢原味的，今年尝一口草莓味怎么了？万一原味更好吃呢？你不尝就不知道。再说祭典限定，明天就没了。”
我被这个无懈可击的逻辑打败了。
莱恩站在射击游戏的摊位前，手里已经拿起了弓。摊主还是去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到莱恩就开始摇头苦笑，说今年准备了两种新靶子。莱恩放下弓，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放大镜，仔细检查了弓弦的松紧度和箭羽的完整性，然后把弓还给摊主。他对今年的奖品不感兴趣，走之前还是被老太太塞了一只橘猫布偶——“给你女朋友的”。莱恩沉默了片刻，把橘猫布偶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菲儿的祭典规划和她的后勤清单一样精确。她把整个上城区的地图分成了四个区域，每个区域标注了必逛摊位和可选摊位，旁边用红笔标注了预计排队时长和人均消费。她还带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公会印章、紧急联系人卡片、几卷绷带、一瓶消毒酒精和一把折叠剪刀。巴伦德说这是祭典不是战场。菲儿说祭典是高风险环境——人流量大，食品卫生不稳定，扒窃事件频发，准备充分是基本素养。
巴伦德在主舞台附近找到了他每年都要来的烤鱿鱼摊。他一个人消灭了六串，在和摊主比谁能吃更辣的比赛中，以三秒的优势卫冕成功。他举着第七串烤鱿鱼满嘴是油地对摊主说“你今年退步了”，说完灌了自己一大口冰镇麦酒。爱丽丝跟在他后面，接过摊主递来的冰镇柠檬水，喝了一小口，轻声说“今年的柠檬比去年新鲜”。摊主受宠若惊地说这位银发小姐的舌头真灵，今年柠檬是从南边新进的。
远处花车巡游的鼓点开始响起。中央广场的主舞台上，公会会长正在宣布晋升资格赛的对阵名单。
莱恩在人群边缘停下脚步。公会会长洪亮的声音穿过花车巡游的鼓点，在中央广场上空回荡：“本年度秋日祭晋升资格赛，B级小队晋升审核——第一候选小队，巴伦德护卫队！你们的对手是——B级最强，‘魔牙’小队！明天上午，竞技场三战：单人战、双人战、团体战！”
“魔牙”小队的名字在广场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我听过这个名字。他们在B级待了两年，不是升不上去，是故意不升。据说他们的实力已经能匹敌A级中上等的小队，但他们一直在B级里当最顶尖的那一档，靠碾压弱者赚取赏金。有传言说教廷的人暗中庇护他们，也有人说他们不止一次在任务中使用了被禁止的邪道魔法，但每次调查都不了了之。
“他们是今年B级晋升资格赛的守门人。”巴伦德放下啃了一半的鱿鱼串，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边的辣酱，“每年秋日祭公会都会安排一支实力明显高于其他候选者的队伍来当守门人。打赢他们，晋升资格拿到一半。打不赢，回去再练一年。以前我在骑士团的时候，也会安排老兵来当晋升考核的对手。”
“魔牙的队长是谁？”我问。
“格伦·奥斯顿。两年前我和他合作过一次任务，后来没再联系。”巴伦德把鱿鱼竹签放回盘子里，“那人不简单。不只是实力——是心术。他眼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在战场上见过但从来不想在队友身上看到的。他在利用他的队友，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菲儿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平铺在桌上。“魔牙小队的公开档案。队长格伦·奥斯顿，B级顶峰，个人评级A。副队长马丁·影刃，刺客型，擅长潜行和背刺，战斗风格以消耗战为主——他会拖，拖到对手出现破绽。双胞胎姐妹海拉和赫拉，双人配合默契度极高，据说有某种非言语的沟通能力，可能是精神共鸣或心灵感应类魔法。还有一名成员叫塞拉斯，重甲战士，情报不多。”
“我补充一点，”莱恩接过菲儿的资料快速扫了一遍，“魔牙小队过去两年接过的委托类型有一个规律——他们从不接受任何需要离开王都超过三天的任务。这意味着他们一直保持在随时可以回城的范围内。这不是懒惰。这是刻意维持的活动半径。他们在等某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只有留在王都才能等到、而且随时可能发生的重大事件。比如——秋日祭。”
莱恩合上资料。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越过中央广场的彩旗，落在远处竞技场的轮廓上。那里还空无一人，只是静默地矗立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等待着明天的血与喝彩。
夜幕降临后，花车巡游进入最后一轮。鼓点从中央广场一直传到下城区的小巷子里，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人群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五个人站在护城河边的石栏前，和去年同样的位置。河对岸开始升起今年最后一波烟花。金色的烟火在夜空中依次绽放，映在河水里倒流成千万条碎光。
莉莉娅站在我旁边，右手垂在身侧，和去年一样——离我的左手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她去年在最后一波烟花升空时悄悄把手指往旁边挪了半寸，手背轻轻碰了我的手背。那时候我一动不敢动，直到烟花放完手臂发麻。
今年她又站在同样的位置。
金色的烟花炸开时，她开口了：“去年我也站在这里。”
“……嗯。”
“去年的烟花和今年一样好看。”
“嗯。”
“你去年没牵我的手。”
金色的烟花在天空最高处炸成一朵巨大的雏菊。又是那个时间。又是那些碎光落在河水里照亮所有人的侧脸。她低着头没有看我，把右手微微抬起来几寸，手指微微张开，掌心的纹路在烟火的光里若隐若现。
我的左手动了。不是无意的触碰，也不是被烟花吓到的条件反射。是主动伸出去的——穿过护城河上飘来的湿凉夜风和去年攒了一整年的所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和北境那场暴风雪里她从哨站冲出来握住我的手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没有暴风雪，只有九月的晚风和头顶正在谢幕的烟火。
“甜的。”她说。
“什么？”
“糖苹果。草莓味的。你手心都是草莓味。”
“……那是糖壳融化了。”
“我知道。”
她没有抽回手。烟花在头顶炸完最后一轮，河对岸的弦乐慢慢停了下来。巴伦德已经在远处喊我们回去，菲儿举着路线图说要赶在散场前再逛两个摊位，莱恩夹着橘猫布偶站在石栏尽头假装看河景，爱丽丝在他旁边安静地站着。
莉莉娅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别的地方，是看我的手。
“走了。明天还要打竞技场。别拖全队后腿。”
“……好。”
她加快脚步追上菲儿，淡金色的裙摆消失在祭典最后一批灯笼的光晕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确实有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糖苹果的草莓味糖壳在她指尖融化了很久才被秋风吹干。
